第十六章（五）（1/2）

这年秋天，粮食棉花都获得了大丰收。人们理所虽然地认为饥谨已经远离富庶的关中道，八百里秦川又恢复了笑脸，又以生机勃勃的面目展现在世人眼前。马跑泉的场里、街道上，甚至连小学的操场、药王洞的庭院和饲养室的前院都晒的是棉花、玉米和谷穗。随处都是翻飞的木锨，欢快地搅动着晃眼的棉花和哗哗作响的玉米；人人都忙碌的跟头趔趄，在急促的风箱声后端着老碗疲倦地吸着面条。公鸡一如既往地向导着它的妻妾，勇敢地和晾晒玉米的人打着游击战，抱了雏的母鸡则引导着毛茸茸的子女，钻在高高支起的帛子下面，分享着不时跌落在地上的肥白鲜嫩的棉花虫。

农忙的紧张水平是城里人无法想象的。

三挂牲口的大车已经套好了，一溜串地排着队。宝石一样灼烁的玉米也哗啦啦地灌进了麻袋，整整齐齐地码堆在大车上，人们整装待发，各个小队都做好了交公粮的准备。

大队长跑前跑后地吆喝着：“五个小队按序次排好，把牲口弄清洁，给鼻梁上把花戴上。进城呀，把吃喝带齐。检查你们的工具，不要把啥忘了。会计？会计呢？各队会计都跟上。尚有啥问题没？”见无人答话，高喊了一声：“走！交公粮！”大车就一驾随着一驾出发了；他也跳上了最后一辆大车。

马碎牛坐在一队排头的大车上。他太小，扛不动二百斤的麻袋，能随着去交公粮只是为了让他照看车辆，防止有人偷粮食。

赵俊良坐在二队的第一辆大车上。他的任务也是照看车辆。其他几个同伴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队离去。

交公粮的车队声势赫赫地向城里进发，人精神，牲口也精神。一路上有人唱着秦腔，迎着向阳，人欢马叫，激情万丈。

车队出村后，马碎牛就夺过了他大手里的鞭子。他脱离两脚，站在辕马身后的车梁上，鞭子在空中甩出许多名堂，那鞭稍也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俊良一直注意着他。看到他潇洒的行动和威武的身姿很是羡慕，那手禁不住就抬了几抬，做出了几个虚拟的行动。身旁赶车的是长着地包天嘴唇的二队队长，看到赵俊良的神情姿态后和善地笑了，说：“这事你弄不了。你不要和碎牛比，他天生就是个庄稼汉坯子。自小见了农活一学就会。见啥会弄啥。你有你的优点：脑子灵醒。再有几年你们长大了，他当一队队长时你就是咱二队的会计。”

“会计？”赵俊良苦笑。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过这个职业，他也基础就不喜欢会计的事情。他不希望若干年后戴着茶色眼镜，面临着一个帐本去拨拉算盘；这个形象太让他失望了。

大车赶进了城东的粮库，那内里人喊马叫、前拥后挤，那种你争我抢、机械轰鸣的紧张局势让多年住在城里的赵俊良都惊讶不已；想不到交粮的局势如此忙碌，交粮的阵势如此雄壮。

马跑泉的车队在人缝、车缝和聚集如山的麻袋缝中艰难穿行。他们排着队，走走停停。

坐在最后一辆大车上的大队长跳了下来，他前后跑动高声召唤：“一吃一喝、一把一尿！”一时间满地坐的都是人，馍袋、热水瓶也摆了一地。

赵俊良跳下车去找马碎牛。马碎牛手里提着鞭子，两只眼睛直愣愣看着前面喧闹的交粮局势若有所思。赵俊良笑嘻嘻地问：“发啥瓷呢？”

马碎牛反问道：“你说这交公粮合理不合理？”

赵俊良一愣，说：“虽然合理了。农民交公粮天经地义。”

“那我就不明确了，”马碎牛说，“城里人一颗种子不下、一根草不拔、一碗水不浇，凭啥就让我们把粮食白白交给他们呢？”

“你误会了。粮食不是交给城里人而是交给了国家。这是农民对国家应尽的义务。城里人要吃你交给国家的粮食还不得用钱买？”

“国家？国家是谁？谁能望见？代表国家的还不都是城里人。白抢了农民的粮食还说这是农民‘庆幸的义务’；你们城里人为啥就不交粮？”

赵俊良解释说：“城里人没地，不种庄稼就没法交粮——但城里人纳税，这和农民交公粮是一个原理。”

“纳税？你见过谁纳税了？油灯他爸每个月开了人为就全拿回去了，从没听说他纳过税。”

赵俊良很认真地说：“城里人纳税这一点你不要怀疑。听我叔叔说，每个工人应纳的税款都由单元扣除子女交了。会计们都知道，一件产物在生产和销售的各个环节都要扣除一部门收入作为交给国家的税款。”

马碎牛虽然尚有些不平，但已没有了早先的义愤。他有些无可怎样地说：“啥事儿都是你们城里人说了算。没啥吃了，就发文件，把你们打发到农村来。现在刚有了点粮食，又发文件了，说是‘开展五反运动’。秋前没事，‘狼剩饭’假借到公社开会的名义，一拧脚跑到县里看了一场影戏，花了大队两毛钱。这事不知让谁给望见了，回来就宣传。‘狼剩饭’听到后，吓得仔蛋都上了楼！整天在干部会上检查，说他犯了‘铺张铺张的严重错误’。叫我说看场影戏算个垂子！看了就看了，做什么磨练！——这都是叫你们城里人的文件给闹的。”

赵俊良想告诉他这是某些人把国家的文件曲解了，还没张口，突然听见前面传来暴戾的争执声。两人都支起耳朵听。接着就有了撕打的声音，混杂着马匹咴咴的惊叫和帮腔的喝骂，人们纷纷跑已往寓目。

“有戏看了。”马碎牛抬脚就跑。赵俊良急遽跟了上去。

两小我私家从大人们的偏差中挤了进去，人群正中有两个成年人相互揪着对方的领口不放，嘴里不干不净地怒骂着，都想在威风凛凛上占上风。

辱骂毫无新意，都是些农村最原始、最常见、最简朴的骂词。

马碎牛希奇：怎么大人的嘴都这么笨？不光骂人时不会翻新名堂，甚至连四个字的骂词也拿不出来；岂非他们不是从小孩子长大的？岂非他们都不以为单调的骂词实在是在袒露自己的无能？哪像自己领着马跑泉的娃娃们骂仗时那么精彩、威风！翻新名堂的语言、峰回路转的台词、挖空心思的恶毒、出人意料的设计，只骂的周围好几个村子的男孩落荒而逃，只骂的茂陵车站的职工摇头不已。

更让人以为无趣的是，这两人只是骂，再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围观的人多了却越骂越胆怯，越骂声越低。谁也怕对方动手，谁也不敢先动手。谁都想松手，谁都欠盛情思松手。马碎牛以为索然无味，转过头去听一个热心的知情者的叙述。叙述者是一个老汉，口齿不清却兴奋的满脸发光，一句话横三竖四地说一遍，拆开来重新组合后再说一遍。虽然粘来粘去，但马碎牛照旧听明确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安村和大泉村的人因排队发生了矛盾。安村的人来的早，排在前面，但他们却有一个小队因为马车出了点小故障在半路延误了，没跟上。等赶到粮库时，后边已经排上了大泉村的车队。谁人迟到的小队想插进去，大泉的人坚决不让，于是由口角就生长到动手。争执初起，周围拉架的、帮腔帮势的，一个个也摩拳擦掌、威风凛凛汹汹地各说各话。到厥后见两个当事人没了情形，也就心灰意懒不予理睬了；只有两个村的同伙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着。

劝架的粮库干部见双方不听人劝也互不相让，放下话威胁说：“你们打吧，爽性关门停止收粮！”

马碎牛一听“停止收粮”就急了，盼愿见到成年人打架的兴趣马上子虚乌有。他对走过身边的粮库干部说：“你等一下。”随即抡起鞭子劈啪就是一串响鞭。那鞭稍带着尖锐的咆哮只在那些争吵的人耳边响，吓得那些帮腔的、帮势的、看热闹的、劝架的纷纷退却，只怕这个卤莽的孩子一时失手打上了自己。

中间两个揪着领口的却都不愿先松手，继续无奈地重复着早已骂过多次的三字经，似乎准备耗到世界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