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丽梅的三十岁第4部分阅读(1/2)
卢少川反唇相讥,马丽梅听出他的话外之音,腾地红了脸,说不出话来。觉得卢少川错会了自己的意思,又觉得他的话锋让自己受辱,想要争辩,却又无从下手,可是自己错了吗?难道作为女人提出这方面要求,竟是荒唐无耻的?
“真是没意思,真没意思!”
卢少川说着话,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嘴角机械地牵动,像个表情古怪的小丑。冷笑着,这笑,在马丽梅看来有神经质的成分,她毛骨悚然。
“跟我过很没意思,是吧。”马丽梅的语调黯然神伤,带着几分凄楚。
“什么都没意思,什么什么都没意思。”
卢少川喃喃自语,往门外走。
马丽梅从泪眼婆娑中看到丈夫的背影,扑上去抢过他手里的包。
卢少川死死地攥住,马丽梅情急之下,一口咬下去。
卢少川痛极撒手,手背上一个鲜红的印子,边缘渗出血渍来。他甩了几下,眉毛抖抖地耸立着,瞪着马丽梅,缓缓推开门。
办公室钥匙、钱包、家门钥匙,手机,都在手包里,卢少川这么离家,只能露宿街头。
马丽梅一边想着,一边拎起大衣,追了出去,没有功夫换上棉鞋。
冬天的街道上行人渐少,冬青在寒风中撑开墨绿的纸条,彷佛在尽力驱赶寒意。街灯一盏盏地连成线,在流着泪的眼睛中看到的影像是两条昏黄的火龙。
马丽梅远远跟在丈夫身后。
她对他依旧不放心。
虽然说这一月以来,卢少川冷了马丽梅的心,马丽梅伤了卢少川的心,可毕竟是在一起生活了六年的大活人,就是块坚冰,也早就被焐化了,怎么能对彼此的安危置若罔闻呢?特别是女人。
马丽梅也心软。
卢少川踏出家门那一刻,马丽梅觉得心里只剩下这个人,一切都成虚妄,作为一个妻子,她担心丈夫。
卢少川的性格闷闷的,平日言语很少,一般大事小情都是马丽梅滔滔不绝,卢少川用“嗯,哎,行,好,知道,随便……”等等这些词来应付,像中国大多数家庭一样,丈夫在家里的角色像相声演员里捧哏的。
但卢少川绝不是个窝囊的男人,只是不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偶尔犯倔,十头牛也拉不回,他不是俯帖耳的裙下之臣。
马丽梅了解卢少川,加上大学,她和他认识十年了。马丽梅从来不主动去触怒卢少川,看到丈夫犯倔的时候,马丽梅也能隐忍几刻,所以日子过得很不错。
这次,马丽梅知道卢少川犯倔了,她追上去,不是因为惧怕卢少川,不是示弱,而是担心,担心,让她愿意为丈夫做一切的事。
马丽梅曾经问自己,这就是爱吗?
她无法回答,因为电视剧里的爱情都是轰轰烈烈大喜大悲,不哭出两吨眼泪不算完的,绝不是他们之间这种杯水风波过后的沉默,体谅。忘却,迁就。
马丽梅一脑子想法,卢少川现妻子的尾随,加快了脚步。
马丽梅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拖鞋,不跟脚,需要费更大的力气,半小时后,她的腿脚酸麻,但卢少川还执拗地走着,她也准备奉陪到底。
彼此赌着一口气。
漫长的冬夜寂寂无边,卢少川沿着中山路一直往西走,走到了二环边,绕到和平路,围着人烟稀少的老厂区转了三圈,脚步也渐渐放缓。
都是啊,他走,他也累。
马丽梅气喘吁吁,走到后面几乎忘记了怎么迈步,腿脚完全机械化,如果这么走下去,她觉得能走到山西。
从桥东走到桥西,足足有五十里地,走了4个小时。
仿佛在补偿谈恋爱的时候没有压过的马路,马丽梅差点累昏。
终于到了支持不住的时候,她拼劲全力跑上去,扯住卢少川的袖子,低着头猛喘,胸腔里出轰鸣。
卢少川就势拉起妻子,在路边站定,抬手拦出租车,告诉师傅目的地,“我只有十块钱,能到那里算哪里吧。”
幸运的是,恰好到小区外一千米的地方,师傅没有计较,义务送他们到家门口。
卢少川半拖半抱,把马丽梅弄回家里。
热气扑面而来,马丽梅觉得浑身僵硬,五官麻木,??的凉气从脚底升起来,她的手依旧死死地拉着丈夫。
卢少川给她倒热水,脱衣服,送她回床上,把妻子压在被子下面,“以后别这么疯了,会冻坏的。”
马丽梅被冻僵的眼泪融化了,沿着腮际滚下来,她张了张嘴,现嘴角干裂,疼。
她带着哭腔问卢少川,“你还走吗?”
卢少川依旧点点头。
然后打开衣柜,取出另一床被子,毅然决然地走出去。
他不容置疑的眼神像一道冰墙唰地挺立在夫妻之间。
马丽梅觉得曾经属于她的幸福婚姻从此结束了。
除了流泪,她无计可施。
第十五章
转眼要过年了。
日子在穷极无聊中踉跄行走,歪歪斜斜,又似乎端端正正,和曾经的过往没什么区别。
卢少川一直住在书房,晚上抽烟再也不忌讳什么,早晨马丽梅起床时,都能闻到从紧闭的门缝里攥出的丝丝烟缕。
除了不在一起住,这对小夫妻的生活并没有走样,吃饭,上班,逛街,购物,准备年货。
可是卢少川的父母不期而至,楞是把冷战的夫妻硬逼到了一张床上。
生活中处处充满戏剧。
卢少川对父母的突然到来也感到诧异,马丽梅手脚轻快地把二老的行李搬进书房,给他们漆上茶,然后利索地扎起围裙做晚饭。
一小时后,饭菜上桌。马丽梅最擅长的几道菜红烧肉闪着油润红泽的光,肥而不腻;嫩绿水亮的小油菜炒香菇,凉拌白菜心,还拿出了妈妈给做的肘子,切成薄片,结结实实码了一大盘子,细细剁成茸的姜末蒜末里加上白糖、醋、老抽和香油,调匀了浇汁儿,香味四溢。
马丽梅取出四副碗筷,把焖好的米饭挨着盛满,一碗碗地摆好。
这些活儿,马丽梅做得驾轻就熟,游刃有余。
婆婆细长的眉眼里流着笑着,看着马丽梅忙碌,安心享受儿媳妇的殷勤。
都说城里的女人娇生惯养,不做饭不洗碗不收拾屋子,看来也不完全是真的。
马丽梅和婆婆一起生活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一年里仅有一次,跟着卢少川回去过年。家里老老少少一大片,根本轮不到马丽梅张罗忙乎,顶多是包两个饺子。
马丽梅包得很快,样子也不难看,村里人都惊奇,围在边上看,边看边夸奖,马丽梅就笑。
公公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米饭,不禁皱眉,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只去夹菜。
马丽梅看出端倪,试探着问“爸,是不是米饭硬啊?”
婆婆怪不好意思地一笑,说“老头子,毛病多!丽梅,家里有面没有啊?少川他爸吃米饭胃不舒服。”
马丽梅一窘,“我不知道……要不,我给爸烙张饼吧?”
婆婆去抢围裙,“要不我来吧。”
卢少川把妈妈按到座位上,“妈,你坐,让她去吧,她会做。烙张饼也不费事。”
马丽梅在厨房听丈夫的话,心里咯噔一声,好像被绊了一跤。
马丽梅想到刚结婚那年,回到卢少川的家时,众目睽睽之下,卢少川经常这样指手画脚,“马丽梅,去倒茶。”“马丽梅,去做饭。”“马丽梅,去给客人拿瓜子。”
马丽梅对于这种驱使很不满,半夜里掐着卢少川的脖子悄悄吼“我怎么变成马丽梅了?你在家里是这么叫我的吗?再敢叫我全名,饶不了你!”
卢少川恍然大悟,赶忙解释,“我要叫你老婆,多丢人啊。”
马丽梅当真琢磨起来,老公老婆,在别人面前这么叫,是挺肉麻。可是又应该叫什么呢?丽梅,少川?活像一对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可是假模假式;梅,川?能让人酸掉大牙,恶心死人不偿命;马丽梅,卢少川?怎么听怎么像一对革命伴侣……
马丽梅和卢少川在外人面前就常常不称呼对方了,在家庭内部,卢少川心情好时会叫“马老师”,跟马丽梅吵架时直呼全名,通常情况下都叫她“哎”,唉,这个“哎”,算什么啊,好像见不得人似的。
马丽梅不满意,听说别的夫妻情侣都起个昵称,就要去卢少川动脑子,卢少川憋得脑子都快长痔疮了,只想到了一个――大壮,待正正经经喊出来时,却遭到马丽梅仔仔细细一顿狠捶。
马丽梅想到这里,笑了,把金灿灿的饼切成小块,端上桌。
公公没用筷子,下手去抓,马丽梅假装没看到。
大家都没话,晚餐十分钟之内就结束了。
马丽梅去给公公婆婆准备洗澡水,找睡衣和拖鞋,她从衣柜里拿出自己一套半新不旧的给婆婆穿,拿出卢少川的给公公。
二老洗完澡,都带着惬意的笑把身体摊在沙里,公公点上一支烟,闭着眼睛享受。
卢少川也抽。
马丽梅近日来已经适应了烟味,并不觉得格外呛人。
她听了一会家常,倍觉无趣,就去书房铺床。
公公见马丽梅走开,开门见山,告诉卢少川,小儿子年后要结婚,让卢少川拿出钱来备彩礼。
卢少川一口应承下来。
马丽梅在书房竖着耳朵,听得真真的。
父母回房去睡,卢少川和马丽梅一前一后进了自己的卧房。
“我弟弟结婚要用点钱,你不反对吧?”
马丽梅边拉窗帘边低声说“你好像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而是通知我结果吧。”
卢少川凑上来,“我知道该先跟你商量一下,可是我爸开口了,我来不及……”
“要多少钱啊?”
“两万。”
马丽梅倒抽了一口凉气,两万。他们家的存折上整好两万块钱。
马丽梅和卢少川结婚6年,却并没有多少积蓄,钱,都花到这房子上了。
说起房子,马丽梅也是一脑门子官司。
6年前,马丽梅原本打算先买房子再结婚的,攒够付款,然后老老实实当房奴,她不愿意搭人情借钱。
可是卢少川家里等不及,他们丝毫不能理解为什么马丽梅家里明明有个用来结婚的房间,却非要买房子不可。
马丽梅的父母也打算让他俩住到自己身边,可是马丽梅觉得,既然过上自己的日子,那就痛痛快快地搬出来,不要蹭着老人的便宜,况且在自己娘家住,卢少川未必心里痛快。
卢少川不反对买房,但他拿不出钱来。
卢少川上班以后,就开始负担兄弟姐妹上学的学费,每月还要拿出几百块寄回老家去,再翻翻兜,所剩无几,比脸还干净,能把小偷气死。
对此马丽梅颇有微词,可是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把不满倒给自己妈。
马丽梅的妈妈不止一次地告诉她,养儿防老,天经地义,卢少川给他家里花钱,做妻子的决不能阻挠。一个人要是忘了本忘了妈,那还靠得住么?
马丽梅想想也对,卢少川的确是个正派人,除了要接济老家,她挑不出任何瑕疵来。
后来,赵亚茹拿出3万块钱,马丽梅差点哭出来,这是爸妈的棺材本。
卢少川要借同事和同学的钱,马丽梅不许,她跑去找自己舅舅,拿到5万块钱,马丽梅还认真地写了借条。
房子终于买上了,小户型,两室一厅,8万块,足够付。
暑假里,酷暑难耐,高温桑拿天,马丽梅挥汗如雨不辞辛劳,亲自指挥着装修,把自己的小家装扮起来了。
为此,马丽梅瘦了十五斤,胳膊上被晒得爆起了皮,卢少川很心疼,也颇自豪马丽梅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除了还银行月供,马丽梅就把剩下的钱攒起来还给舅舅,6年来,还得差不多了,还剩妈妈3万。
这2万就躺在马丽梅的存折里,她准备年前去交给妈妈的。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马丽梅想得出神,半晌不说话,卢少川轻轻咳了一声,“我知道,咱们也没多少钱,可是……先给我家应应急好吗?你也听说过,村里办喜事,少一分都不成的。我不想爸妈太为难。”
卢少川用恳请的语气说着话,还情不自禁地握住马丽梅的肩膀,她倒向丈夫的怀抱,卢少川把妻子抱得很紧,很紧。
马丽梅顿时眼迷蒙而泪潸潸。
有时候,女人所求的,只不过是一个自肺腑的拥抱。
卢少川心里激荡着前所未有的感动,不是所有女人都能像马丽梅这样,爱钱,却不把钱放在第一位的。他无法用言语表达对马丽梅的感激,只好用行动。他一遍遍吻着妻子的脸庞,额头,终于捉住了她颤抖着的嘴唇,带着蛮力将长舌探进去,吮吸不止。
马丽梅快要晕倒了,她和卢少川第一次接吻的情景浮上心头,那时的卢少川就像现在这样,脸上带着炙热,滚烫的嘴唇碾过她的肌肤,把她的舌头快要被吮出血来。
少男少女,嘴唇和舌尖带着电,通向的是灵魂的震颤。熟男熟女,嘴唇和舌尖也带着电,通向的却是蓬勃的欲念。一旦触碰,它就像开闸洪水,飞流直下三千尺,不可遏止,不可挽回,不可停歇。
马丽梅和卢少川顺理成章地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躯体,分不清是谁的手臂,抚摸,探索,深入,压迫,箍紧,厮缠。
马丽梅脑子里突然旋过可怕的幻觉――卢少川不会马上就不行了吧。
果然。
游戏戛然而止,结束得太突然,马丽梅就好像在攀爬珠峰的过程里一脚蹬空,坠入万丈深渊,汗像雨后的苔藓冒出来,还带着声响。
身上的压力突然消失,马丽梅像死鱼那样直挺挺地仰面躺着,双腿分开,这姿势在没有男人配合的情况下,看上去竟然是如此可笑与粗鄙。
卢少川又去阳台抽烟。
马丽梅光着脚走过去,从背后抱紧丈夫,“没事的,你行的,我等着。”
卢少川的心脏跳得很快,马丽梅的手覆盖在上面,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颤动。
把烟头丢进花盆,卢少川转身回到床上,“睡吧。”
那寂寥的声音,让马丽梅的心刺痛了起来。
从今之后,她比卢少川更害怕阳痿,因为她怕听到丈夫无助的叹息。
第十六章
大年二十九,卢少川陪着父母去买东西,马丽梅抽空回娘家。
赵亚茹正在打扫卫生,头上戴着个旧帽子,斜着身体,奋力伸长胳膊,用长把的笤帚使劲地在犄角旮旯地划拉,微尘和纤弱的蛛网飘飘落下,她身上有好些灰。
马丽梅脱掉外套,去妈妈手里夺笤帚,赵亚茹扯下帽子,“别动了,扫完了。”
话音未落,咳嗽声骤起。
马丽梅边给妈妈捶背,边埋怨道“不是说好了等我来做的吗?你张罗个什么劲儿啊?”
赵亚茹咳嗽终于停下来,喘口气,苍白的脸上有点红晕,“没事了,灰呛的。”
“你要是不叫我扫,明年叫保洁公司帮着做,这小房子,做一次,连一百块都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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