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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8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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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故友

阎罗王小包长着一张包子脸,斯文白净,年龄较小陆大一点,看起来却十分严肃。

他看到顾远亭时眼中明显有一丝激动的神色,快走了两步,又像意识到这一点似的刻意放缓了步伐,走至近前才对顾远亭说,“您来了。”

“当然是来了,你这不都看见了么,多年不见还是净说废话。”小陆在一边凉凉地说。

“你不老实在自己地盘呆着,跑出来干什么?”小包毫不留情地反击道。

“幽冥城那边发生了件大事,我这不是去收拾局面去了么。”小陆得意地说,“还把我大哥带回来了,是吧大哥?”

“大哥?”小包冷笑,“你还真看得起自己。”

小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这是羡慕嫉妒恨,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这两个年轻人简直就是中二期还没过的样子,夹在中间的顾远亭一时间哭笑不得。好在小包看起来年纪大一点行事也的确成熟一点,拉着顾远亭上了自己的加长型轿车,一路向主殿开去。

“这么奢侈,竟然没人查你这不科学。”小陆坐在车后座上,愤愤不平地说。

小包从副驾驶位上回过头来咧开嘴笑,“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在世人中的知名度是最高的,为地府收集到的供奉是最多的,工资自然也是最高的,你就算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小陆再次哼了一声,终于无话可说。

地狱第五层正是阎罗殿,大殿建得雄壮威武,旁边连着一座高台,上书望乡台。

顾远亭在台下停了一会,看到有人被押解上台,不知看到了什么,竟然台上大哭起来。后面排队上去的几个人同样嚎啕不止,一时间竟都是伤心欲绝的样子,哭作一团。

“这便是望乡台了?果然名不虚传。”小陆这时总算真心给了句赞叹。

顾远亭隐约记得,望乡台上能见世上所挂念之人,父母兄弟亲朋好友,皆受尽世间苦难,只因被犯错者连累。精神上几近崩溃后,再发往十六小狱,钩出其心,铡其身首,所谓诛心之痛便由此而来。

他望着不远处的高台默然叹了口气,跟着小包走进了那座大殿。

“你们这边的地狱特产听说很出名,舍不舍得拿出来给咱们尝尝?”小陆紧随其后,一点都不客气地说。

小包看了看顾远亭,欲言又止。

“都说越有钱的人越小气,果真如此。你开着这么豪华的车,反倒连点土特产都不舍得拿出来?”小陆的言辞中极尽鄙视之意,像是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可以鄙视对方的机会,没道理不好好利用一番。

小包只得解释说,“你们也知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了,所谓特产,不过是底下的人自给自足的一点小手段。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心肝脾肺,正好收集起来废物利用,煎炸卤蒸,变着花样创新烹饪,最后弄个真空包装就叫特产了,权当弥补一下地府无美食的缺憾。这东西小陆你吃一吃倒是无妨,给咱大哥却是不合适了。”

小陆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那个咱大哥也没太留意到,对方就当他默认了,不由暗地窃笑,抬起头春风满面地对顾远亭说,“大哥,虽然说地府无美食,置办一桌斋菜总是不成问题的,不如我们到后厅坐下详聊。”

顾远亭点头笑道,“那就多谢你了。”莫名他便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熟悉感,像是认识很久的故友了,那种感觉甚至比自来熟的小陆来得还要深刻。

席间,小包一反之前一本正经的态度,打开话匣子后就喋喋不休地唠叨起来,“说起来,大哥真是很久没有过来看过我了,当初我从第一殿被调来这里,到处都是血淋林的,怎么也适应不了,都快得抑郁症了。那段时间多亏了大哥的开导啊,来来来,这杯素酒我先干为敬,以表感激。”

被这位阎王一口一个大哥的叫着,顾远亭听得整个人都要不好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跟这帮人认识的,可是看到眼前人情难自已的样子,怎么也开不了口说其实我都不记得了。顾远亭喝了酒,再看小陆时,发现小陆正在那里窃笑。

见自己被抓包,小陆只得忍者笑说,“我说小包子啊,你也就敢趁着现在表白了。”

小包怒瞪他一眼,“我乐意,你管的着么?这顿饭你还要不要蹭了?”

小陆瞬间就闭了嘴。

这顿饭即便算不上地府宴请的最高规格,相差也不会太远了。除了有点不明状况以外,顾远亭心情也算不错,就好像终于回到了他原本应该在的地方,即使自己并不记得。

饭后,小陆提出借车的要求。

“现在我们身份暴露了,再上列车难免有添乱之嫌,不如你把这车借我开走,有机会你过去玩再开回来就是了。”

小包半晌无语,他明知道小陆也不缺这么辆豪车只是想给自己添堵,可这车毕竟是顾远亭要坐的,权衡之下他还是把车钥匙扔给了小陆。

小陆大摇大摆地带着顾远亭上了路,忍不住炫耀道,“他作为一殿之主,有时间玩到我那里去也不容易,这车一时半会算是归我们了。”

顾远亭看了他一眼,终于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说他是一殿之主,你也差不多吧?”

小陆讪笑一声,点头道,“地府十殿,他供职第五殿,我供职第九殿,世人叫我们都叫做阎王。”

“第九殿?”顾远亭忽而心念一动。

此刻车开在山路上,山风凌冽带着些许血腥的味道,山涧各处哀嚎声不绝于耳,经久不息。小陆慢慢摇上车窗,看着前方淡淡说道,“越往后走,刑法就越重,现在我们已经过了第六殿的枉死城,再往前走就是碓磨肉酱地狱。发入这里的众生被畜生撕咬吞噬,复又拔舌穿肠下油锅,比我那里却只是九牛一毛。”

“你先停一下车。”顾远亭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炼狱景象,忽然盯住其中一点,直起身子。

车停在马路中央,再无其他车辆来往,路边的驿站门口搭着凉亭,里面支着案板架着油锅,正把一个人开膛破肚剥皮去骨,肉剔下来磨成酱,再捏成肉丸子下油锅炸。剩余的骸骨下水等扔在一个铁桶里,不过多久便从桶里死而复生。

如果说仅仅是这种残酷又诡异的刑法,还不足以让似乎已经见惯了炼狱苦难的顾远亭驻足,他只是觉得这个重复下油锅的背影似曾相识,这时候下车来恰巧对上死而复生者的眼睛,才陡然一惊,这竟然是死在他自己手上的黑衣法师。

黑衣法师一见顾远亭便痛哭流涕着奔过来,不顾锁链拉扯间簌簌掉下的新鲜血肉,直扑过来跪倒在顾远亭脚边,大叫,“我佛慈悲,我已知错,求大人垂怜。”

顾远亭把目光投射在他身上时,整个灵魂似乎都无处遁形。

“凡阳世取骸合药、离人至戚者,发入此狱;又涉及谋财害命,合该遭受下油锅之刑罚。”顾远亭缓声说道,“受苦满日,再转解第八殿收狱查治。你道有心悔改,届时自有定数。”

旁边驿站的员工走过来用锁链套住黑衣法师,毫不留情地拖了回去。黑衣法师原本已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听到顾远亭这句话时,死水一般的眼眸中却多了一丝带着希望和向善的光。

顾远亭低头闭目念了句经文,再抬起头来时又与之前有所不同。他默然回到车中,对小陆说,“走吧。”

这一次小陆看着他竟不敢再开口说笑,规规矩矩地加大马力继续开车。

第七殿过后,遇到的刑罚更为酷烈,而受尽痛苦的众生已失去了为人的机会,刑满后再入轮回,永为畜类,生生世世重复着炼狱的过程。

顾远亭面沉如水,小陆直接把车开到了下一座山头的山门之下,开口道,“到了,您看是在哪儿下车?”他这次连大哥也不敢叫了。

顾远亭径直走下车,抬头便见山门上刻着的无间地狱四个大字,再往里望去,里面的情形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闭上眼睛,现世的回忆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他看到脚下连成片的火海和远处暗涌湍急的黑色河流,大朵血红的彼岸花盛开在视线尽头。天上岩浆不断落下,地面猛火处处腾起,其间众生哭喊着奔跑逃亡,却总是被狱卒砍倒,被刑具折磨切割,血肉淋漓内脏横流,死而复生生而复死,余下的血肉残渣堆满成山,一座巍峨的大殿便立在山上。

前半段,他记得是当初身为鬼魂的殷宁让他见到的幻象。直到这一刻顾远亭才确定,殷宁是真的到过无间地狱,却因那块尚为半成品的佛牌召唤回到现世,补齐了佛牌,也成全了他自己。

后半段,那座大殿他明明是第一次见,心中却涌动着一股莫名的熟悉。顾远亭徒步走上前去,前面的山峦原本在开开合合挤碎无尽灵魂,而在顾远亭经过时却像是一座普通的山一样安静地矗立在那里,只有带着血腥味的山风为他证明着身在地狱最深处。

大殿的外面架着无数铁锅,走过这一路的众生最后被扔进锅里,皮肉骨血与沸腾的岩浆煮在一起。忍受不了的只能鲜血淋漓地往上爬,却被铁钩贯穿重新拖回锅里,这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生不能。

小陆跟在他的身后,低声叹息,“我知您慈悲为怀,这种情形总是不忍见的。”

一时间千万年的岁月似从他的眼前流过,无数挣扎的呐喊的愤怒的不甘的灵魂在他的脑海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顾远亭忽然想起了一切。

他看得到他们的苦难,也看得到自己的不忍。

他终于记起自己当初在佛祖面前的誓言,“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顾远亭穿过大殿,一直来到后山深处。九重地狱之下,是世界最黑暗的所在,周围岩浆翻滚,烈焰焚炙,包裹着无穷无尽尖叫嘶喊的恶鬼冤魂。

他就地打坐,清越的佛音便从这里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所到之处繁花盛开,檀香漫溢,安抚着所有受尽折磨的灵魂。

顾远亭记得前一世因种种机缘他成为一个还算虔诚的信徒,捐赠寺庙无数。寺庙供奉着诸多法相,在佛祖之下,观音为大慈,为众生拔除痛苦,地藏为大愿,在地狱最深处超度亡灵。因他所念之人从地府逃离,顾远亭便多上了一炷香。

此刻顾远亭终于记起,他所求之佛,便是他自己。

☆、第77章地藏

山中无日月,这一打坐顾远亭便入了定,不计天数,不知时日。

可是整整一界的鬼魂,一一度化起来何时算个完?千万年来重复着这一过程,不知疲惫不能厌倦,便是顾远亭一如既往的工作。他在度化鬼魂,也在追溯过往,每记起一件事,时光便往前推进一格,直到万年岁月在心中流过,那些人们所造的恶业和每一个受苦受难的灵魂都在记忆中复现。

一时间地府深处佛光大盛,地藏王留在此处的佛法瞬间与顾远亭的身体相融,化身与本体重合,顾远亭终于以他原本的身份站在这里。

他记得地狱不空不成佛的誓言,也记得消弭苦难度化众生的责任,于是哪里有大灾难他就会出现在哪里,即便本尊不离地狱,却也会分出一缕神魂过去。正如幽冥城的那场越狱行动险些毁了半座城,而他在不自知的情况适时出现;又如那场突如其来的海啸,他原本只是一念之差定了那个海岛的行程;还如很久之前,他在地府深处听到一个鬼魂凄厉的呼喊。即便隔着无数尖叫哀嚎,那个少年泣血般的声音和难以用佛法消除的怨念让他心生不忍。

那时心念一动的,是地藏王。

他分出一缕神魂投入轮回,转生为顾远亭,因缘际会下结识了那个鬼魂。顾远亭那么容易就接受了阿宁,即便察觉到小鬼的算计还是义无反顾地全心投入,正是因为他入轮回的使命就是为了拯救它。

之后顾远亭理所当然地挽回了一切,在少年没来得及遭遇任何苦难的时候重被赋予了新生,不仅包括新的生命,还包括新的运势,顾远亭也在最恰当的时候功成身退了。

他想,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地藏王心中依稀记得自己出现在幽冥城的理由或许也有某些执念,他愿意的话可以看到任何一世的任何场景,但他终究没有去看。

他只是默然站起身,转向烈焰翻滚的无间地狱。

得知地藏王归位,各殿阎王纷纷拜访,都被小陆挡在了山门口,理由是不便打扰。他做这件事也做了千万年,自然轻车熟路,就算是小包来了也只能乖乖任他把车开走。

不仅是小包如此,众阎王听罢多半也就散了,然而这一次来的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轮转王。小陆看着他,忽然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便带着他往后山深处走去。

越往地狱深处走,遇到的便越是些恶鬼冤魂,见了阎王自然要纷纷闪避。再往前走,看到那些匍匐在地跪拜皈依的恶灵,便知道差不多到了。

顾远亭刚刚转过身来,便看见了迎面走来的两人。

“小陆,老薛,你们一起过来,是找我有事?”他说得十分客气,大概因为这具身体还是为人的身体,到底多了几分人情味。

小陆之前与他如平常人般相处过一段,大概也适应了几分,轮转王老薛却十分忐忑,上前说道,“的确是有事相商。大人你这具化身已入佛法,原本不再在阴阳簿上登记备案,可是最近我那边新收了个人,是大人在阳世的父亲,不知与大人是否还有尘缘未尽,下官不敢随便做主,于是过来请示一下。”

顾远亭顿了顿,那人只是他无数化身中一个化身的父亲,然而毕竟有二十来年的父子情分,他得到的又比付出的多上许多,也算是因果未了了。想到此处,他起身道,“我父亲现在何处,还请轮转王带路。”

第十殿是地府最后一殿,专司各殿解到鬼魂。分善恶,定等级,发往各处投生。顾伯康从第一殿登记后便直接送来这里,因为有着顾远亭父亲的身份,一路被安排得周到极了。此刻他正在一间类似于酒店客房的房间里暂时住下,旁边都是与地府有着公务往来的三界官员,顾伯康即便再有阅历面对这样的情形难免也有些忐忑。

当他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看见二十岁出头的顾远亭时,一时忍不住激动的情绪不由老泪纵横。他望着顾远亭颤声说,“远亭,你果然是在十年前那场海啸中丧生的么?”

随行的老薛等人已经悄悄退了出去,顾远亭搭上老父亲的肩膀,扶着他走进房间坐在沙发上,温声说道,“我其实并没有死,但也的确是在那时离开了那个世界。”

顾伯康怔怔看着眼前几乎没有变化的儿子,半晌才说,“这么久了还没有投胎,不会成为孤魂野鬼么?”

看来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该对他科普的都科普差不多了,顾远亭安抚般说道,“爸,我原本就是在这里工作的,所以相貌不会变老,不用投胎也不会成为孤魂野鬼。”

“在这里工作?”顾伯康有些茫然地重复着这句话。

顾远亭点头,想了想又说,“没能在您的膝下尽孝,是我对不住您了。”顾伯康后面几年过得怎样已不必问,他也算是福泽深厚的人,即便因为疾病而算不上长寿,却也没有经受太多的痛苦,走得还算安详,唯一的遗憾就是他唯一的儿子。

死后突然重逢,顾伯康一时也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喃喃说道,“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那场海啸中死的人并不多,因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总不愿相信你死了。”

顾远亭握住他苍老的手,微微叹息着说,“我在这里好好的,爸爸你也该放心转世了。你一向向善,是可以投个好胎的。”

他这话说的颇有几分玄机,顾伯康凝视着看了他许久,终于开口问道,“你真的是我的儿子顾远亭吗?”

“也是,也不是。”顾远亭坦然回答,“但是作为您的儿子顾远亭,我是真心感激并一直为您祈福的。”

顾伯康再次沉默了许久,心知眼前的顾远亭已非他一手养大的顾远亭,这个年轻人的眼里饱含着太多的沧桑与悲悯。他终于抬起头,缓缓说道,“我总算了了一桩心事,剩下的你们安排就是了。”他等着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忘尽前尘之事,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你我父子一场,如今终须一别,爸,请多保重。”顾远亭起身告别,也算是成全了自己作为人子的最后一份感情。

“等等,”顾伯康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飞快地说道,“我知道你大概工作很忙,但如果有空的话,还请回去看看。”

“您是指我母亲么?”顾远亭微微叹息。类似于出家人对待俗世父母的感情,他对顾家的这一对父母难免有愧疚之心,但却因这地狱深处千千万万渴求拯救的灵魂而不得不驻足。

“不,你母亲大概已经不认识你了。”顾伯康终于叹了口气,说,“你还记得殷宁吗?那孩子其实也很不容易,如果可能的话,你还是跟他说清楚比较好。”

再多的话,顾伯康没有说,顾远亭也便没有追问。他目送着老薛亲自送顾伯康走上奈何桥,转身欲离开时,却见小陆亦步亦趋陪伴在身侧。

“你有什么事要说吗?”顾远亭开口问道。

小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想知道您是否真的要回现世去。”

“那你是希望我去?还是不希望我去?”顾远亭不动声色地反问。

小陆讪笑着说,“有大人在这里,给地府尤其是我这重犯区的工作量减少了不知多少,单看这点我自然不想您走的。但是若现世中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我也不愿您为了工作而耽误了属于自己的机缘。”

“真是个好孩子。”即便知道他的实际年龄远不止看上去的这个年纪,顾远亭还是给出这样的夸奖,然后看到小陆意料之中地红了脸颊。

就连这一点也很像,顾远亭在心底兀自叹息。

“您是有什么难以决定的事情吗?不妨跟我说说看,我虽然看起来这样,实际上还是很可靠的。”小陆像是被他的夸奖鼓励到了,跃跃欲试地说。

他们此刻站在第十殿的大殿门口,比较其他几殿的残忍血腥,这里的景色是难得的安静平和,甚至因为奈何桥那边的烟云飘散过来,给整个大殿罩上一层空蒙的气息。

顾远亭看着眼前朦胧的风景,低声叹道,“我早知众生轮回之苦,这一次化身入轮回虽是权宜之举,也算是体验民情。只是尘世间种种于我本应如浮云,如今因果未了,大概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吧。”

小陆笑道,“大人为度众生连成佛都舍弃了,只有世人欠您的才对。”

顾远亭摇头,“我原本也以为,与六道众生相比一个人的执念不足一提,但是这件事总归是因我而起。虽然过程纷乱繁杂,最后因果还是要算清的。”

“大人……”小陆神情复杂地望了顾远亭一眼,这是他一直崇拜敬仰着的人,可是这次回来后似乎总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多了一些烟火味,小陆却说不上这是好是不好。

顾远亭站起身,“我还欠他一个解释。”

“大人何时回来?”小陆急忙问道。

“说清楚了就回来了,不必为我担心。”顾远亭冲他微微一笑,抬腿走向前方,从烟雾缭绕的云端直接迈进了现世。

☆、第78章旁观

赵小明站在顾氏集团门口,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腰板走进大楼。

今天是他第一次上班,当初知道他投简历给顾氏以后家人都觉得他疯了,说实话连赵小明自己都没有想到能被录取。就算他只是个司机,到手的薪水却已经是市平均工资的五倍,就连普通白领都是望尘莫及的。

最终的面试官是一个看起来就十分精明的女性,一双眼简直要看透人心。

她看着赵小明的眼睛说,“二十五岁,有七年的驾龄,你是刚成年就开车了吗?”

赵小明点点头,他原本就性格内向,压力之下便显得更加内向了一点。

“是本市人,父母都是退休职工,父亲退休前一直在公交车公司供职,因为工作出色得到过市一级的奖励,所以你算是子承父业了?”

赵小明这时终于流露出一丝羞愧的表情,“我学习成绩不好。”

女面试官却没有纠缠于这一点,继续问道,“从来没出过事故?”

赵小明再点头,为人谨慎大概是他唯一的优点了。应聘顾氏大概是他人生中唯一的意外了,这同时也被证明是他一生中所做的最正确的事情。

女面试官却又转而问道,“学过散打?”

“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家人为了让我锻炼身体就送去学了,后来练习惯了也就没放下。”赵小明结结巴巴地解释着,生怕给别人留下个好勇斗狠的坏印象,“我虽然学习不好,但在学校从来没惹过事的。”

女面试官笑了笑,问,“能够值夜班?”

赵小明赶紧点头,能问到这一点八成就是有戏了,做司机开夜车也是难免的。

“行了,签保密协议吧。”女面试官温和地对他说,“以后有什么事情单独来找我,你可以叫我陶姐。”

面试到此为止,赵小明至今还不理解为什么当司机还要签保密协议,但是他很快理解了这一点,他的工作是给顾氏的总裁开车,这种有钱人大概是怕遇到绑架之类的事情,行踪总是不便公布于众的。

第一次看到新老板时,赵小明几乎手足无措。

那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作为这么大集团的总裁未免太过年轻了一点。除了年龄让人有所讶异之外,还有那张脸简直让赵小明惊为天人。他在电视里见过的所有的明星,不管男的女的,在这张脸面前都得自惭形秽。

赵小明一开始还在感叹新老板不去当明星真是可惜了,后来想想,还是当总裁赚的比较多。

“殷总,这是新来的司机赵小明。”旁边开口介绍的女秘书,正是赵小明最后一轮的面试官。

赵小明红着脸小声问了声好,只是声音太过细小,也不知被对方听到了没有。

殷总裁对他点点头,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赵小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集团的名字叫顾氏可是老总却姓殷,听起来好像有点奇怪。

老总专属的司机班有三个人,各自都签了保密协议,彼此之间除了换班也没有任何交流。三班倒的工作制度的确辛苦,但是看着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的薪资数额,赵小明觉得再辛苦都是值得的。

第一次出车是下午班,两点到晚上十点,接送老板上下班。虽然是八小时,但赵小明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做。两点钟老板多半会在办公室,一直到下午下班他才去公司的食堂吃饭,然后工作到十点钟以后下班。这段时间赵小明一直在司机班里等,百无聊赖地刷着网页,但是完全没等到真正工作的机会。

他想,有钱人真是太不容易了,难怪顾氏短短几年间发展得这样好,但那位年轻的老板未免也太拼了一点。

第二次出车是早班,原本早晨六点到下午两点的时间老板应该都在处理公务,赵小明在公司随时待命。他照例在公司门口换了班,但是这天却安排了另一项活动,是去临市一家国内颇有名气的疗养院。

路上略有塞车,老板不时看看手表,看起来很是重视的样子。赵小明暗自猜测,老板探望的多半是他的家人了。

疗养院也建在一座山脚下,就像是谁家的私家花园一样,看起来十分精致昂贵。赵小明把车停在停车场,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老板,这种场合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不知是等在这里好还是跟进去好。

“一起走吧,今天没有带保镖。”老板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

赵小明此刻才发现自己有点怕看老板的眼睛,虽然那是一双漂亮得有些勾人的眼睛,但眼神却是单看年纪很难想象的深沉锐利,他一时间更加不知所措。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赵小明迅速低下头熄火下车。

跟上去的时候赵小明默默地想,难怪面试时还会提及他学过散打,原来这还是加分项。

老板应该是早有预约,在前台说了一声,便直接被带到后花园。后花园里各种不知品种的花开得争奇斗妍,花丛中间停着的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两鬓斑白,短发整整齐齐地梳向脑后。

“妈,我来看你了。”老板迈开长腿走过去,赵小明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仍然是淡淡的,却是无尽的温柔,一瞬间似乎整片的鲜花都成了他的陪衬。

老太太转过轮椅,抬起头来,见到来人便笑眯了眼睛。

“阿宁,你来啦?”

殷宁微笑着走过去搭上她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轻轻用力握了握,说,“您一定都没有好好吃饭,好像又瘦了一些。”

老太太忽然敛了笑容说,“都是为你愁的。”

“为我愁什么啊?”殷宁又笑了笑,半跪在轮椅旁边,手松开后便自然而然地放下去开始为她捶腿。

老太太便板不住脸了,叹了口气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给我领个女朋友过来。”

像是被问惯了似的,殷宁一点也不惊讶地只看着她笑。

老太太又叹了口气,“就算男朋友也可以啊。我跟你爸就你一个孩子,他走了,我也快了,想想这世上就剩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我就怎么都不能安心。你就算为了妈着想,也该抓紧给自己找个伴了。”

“放心吧,妈,您一定能长命百岁的。”殷宁依旧温柔地微笑着说,“您也一定能等到他的。”

还真是母慈子孝啊,赵小明在心底感叹着,老板长得好又那么有钱,也不知会喜欢怎样的人,他的要求一定很高吧。

第三次出车是晚班,晚上十点到早晨六点。赵小明有些忐忑地接了班,他无法想象有钱人大晚上都有什么活动,只是从酒吧门口接到了殷总裁时,他年轻的老板浑身都是烟酒味,但整个人看上去却是干干净净的,似乎一滴酒都没有沾。

不喝酒来酒吧做什么?赵小明有些好奇,但他很快想起保密协议里的条款,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他果断闭紧了嘴巴。

“殷总我们现在去哪里?”

“往前开吧,”年轻的总裁靠在车后座上,微微眯起眼睛,此刻终于显出一丝疲态来。但他的声音同样是清朗好听的,他想起这个司机是第一次上夜班,于是补充道,“上环城高速,开到六点钟回公司。”

原来给有钱人开车竟然是这种开法,赵小明当时就震惊了。但是好在他习惯性地面无表情,努力稳住心情以后专心开车,竟也让人觉出几分专业来。

豪车,午夜,开在空荡荡的环城高速上,对于喜欢开车的人来说几乎算是一种享受,赵小明也不例外。他开了一会儿,斜眼瞟向后视镜,看了看自己年轻的老板。

那人把身体斜靠在车窗下面,夜色中只有路灯微弱的光透进来打在他的脸上,较白天看起来有些苍白脆弱,乍一看去却有一种令人心惊的震撼。他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轻微地颤抖,赵小明知道那并不是因为车的颠簸,因为这条路修得很好,自己开得平稳得不得了。

于是赵小明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向盘,他想老板大概是压力太大又太有钱,所以才会选择这种普通人根本想不到的方法助眠。

只是又多上了几次夜班,赵小明悚然发现,老板似乎从来不会回家睡觉,每一个晚上都是靠在车后座上绕着环城路跑圈,这样真的不会出问题么?

不管有多疲倦,那人总是轻轻地合着眼睛,似乎稍有动静就能惊醒。赵小明曾经遇见过一次,前方来了辆重型卡车,开着探照灯从对面驶过。正在浅眠的老板一下子就睁开眼睛,满眼的茫然无措,像是从那转瞬即逝的亮光中寻找着什么,在车内重新归于黑暗之后整个人也像是被黑暗笼罩了一样,那样漂亮的眼睛看起来毫无生机。

那一刻赵小明甚至觉得有点心疼了,回过神来之后无比庆幸自己笔直的性取向,否则每天面对这样的老板简直是种考验。也不知道老板到底遇到过什么事情,竟能把自己变成这般模样。

☆、第79章夜店

自从那次天灾中死里逃生以后,殷宁就一直睡不好觉,他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铺天盖地的海浪,多少次都忍不住心惊。所以他就睁着眼睛等天明,直到找到这个在行驶的车里小憩片刻的方法。

没办法一个人呆着,那就雇个司机陪好了。

这样不同寻常却十分规律的作息,让人前的殷宁看起来仍像是一个有精力有能力的年轻总裁。

竞标现场秩序井然,隐约带着一种剑拔弩张的庄严感。在座的无一不是地产行业举足轻重的人物,作为新晋为龙头企业的顾氏总裁,殷宁自然不会缺席。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认识他,看他的目光有打量有刺探有嫉恨有仰慕,却还是以不怀好意者居多。

殷宁简直是业内的一个传奇。

这里的顾氏并非临市那个商业世家,短短二三十年能取得如此令人瞩目的成果,三代掌权者同样功不可没。而二三十年换了三个老板,顾氏内部也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创始人顾伯康原本想把家业留给自己的儿子,可惜他的儿子顾远亭英年早逝,不得不另寻螟蛉义子,也就是殷宁。

殷宁在接管顾氏的时候不到二十岁,大学还没有毕业,年轻得不可能有任何管理经验。当时的他被陶园从国外接回来,整个人好像失了魂一样,浑浑噩噩不可终日,直到陶园把一份财产让渡合同放在他的面前。她说,那是前任老板早就准备好的。

把整个顾氏都转移到自己手上,殷宁不敢接也不想接,但是顾伯康在得知顾远亭的死讯后身体一下子就垮了,如果他不接,顾氏最终面临的结果就只有与祖产合并。

这其中不单是顾伯康多年的心血,还有顾远亭的,殷宁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接下了这笔赠与。

一开始他什么也不懂,幸得陶园倾力相助,又有顾伯康在一旁指点,上手倒也不算慢。那段时间殷宁学业事业都要兼顾,忙碌时夜以继日已是常态,然而在他渐渐习惯这种作息以后,却觉得这样再好不过了。

把时间安排得慢慢的,好让自己无瑕想其他事情。

他睁开眼睛,见自己身上披着薄薄一层毯子,一边想着新聘请的司机意外的乖巧懂事,一边整了整衣装走下车来。

前面的酒店会议厅里正在举行新一轮的土地竞价,业内数得上的几家公司都有参与。市政府规划了新的开发区以后,大片的土地放出来交易,殷宁利用各种正当的不正当的手段竟然拿下了大半,好的地段几乎没有余下多少给其他人,在竞争中失败的企业甚至有因此而破产的,而利益为先的情况下,殷宁显然不会心慈手软。

这次的竞价顾氏也是志在必得,早早做好了准备,殷宁到场也就是看看结果。然而看结果的人并非只有他一个,他刚刚坐下来,旁边就凑过来一个人,侧头一看原来是林樾。

林樾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作为林家老爷子的重点对象,林家的生意他也担起来一些。林家与顾家的生意往来不多,但到底有着老一辈的交情,顾伯康临终前特意嘱咐过叫这些老朋友多看顾一下殷宁,大家多多少少都上了点心。

林樾来到这里也是领了老爷子的吩咐,特意来告诫殷宁的。“我们家老爷子说,年轻人锐意进取是好事,但是做人做事还是留一线余地比较好。”他转述了祖父的原话,看着殷宁心中忍不住叹息。当初多么单纯正直的一个孩子,现在变得尖锐乖戾不择手段,也不知道那个人地下有知会不会心疼。

殷宁冲着他微微一笑,“多谢你们了,回头替我跟老爷子带声好。别人想怎么样我管不了,有本事就放马过来好了。”他没说出口的下一句话是,他连死都不怕,还会怕这些手下败将的报复么?

林樾便忍不住叹气叹出声来,“这几年顾氏在你的经营下已经扩张了不止一两倍,无论对哪个你都是对得起了,何必还这么拼呢?”

殷宁看着台上正在播放的宣传片,眼神顿时变得天真起来,“人总得找点事情做,不如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多赚一点算一点,将来还给他时好让他大吃一惊。”

林樾一怔,看着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惊疑不定,当初顾远亭虽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户口也都吊销了,殷宁竟还想着他能回来,不是疯了也离疯不远了。

当初得知那场灾难后,就凭他回来了而顾远亭没有,殷宁就不是没有嫌疑的,更别提顾远亭还留了一份财产让渡书给他。但是殷宁却能顶着重重压力一手接下顾氏,即便受尽冷眼也孝敬顾伯康夫妇如同自家长辈。凭借非同常人的天分和努力,殷宁很快接掌了公司的全部事务,到这时还能对顾家一对老人关怀备至,倒不像是惺惺作态了。到最后,顾家老两口甚至对殷宁视如己出,外人自然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林樾隐约猜测,顾远亭未必是殷宁设计害死的,但多半是为了保护殷宁而死的,顾家的老两口多半也是这样想,才会一开始难以接受后来却不得不接受殷宁的好意,只因为殷宁也算是顾远亭唯一留给他们的念想了。

接管公司后,不管多忙殷宁都会定时回顾家探望两位老人,吃穿用度无一不是精心安排,人心非铁,待人赤诚总会被感动的。而现在殷宁除了没改姓,俨然就是顾家的人了,有时候看着他,林樾恍然觉得顾远亭就在眼前。

有时林樾不由感叹地想,即便顾远亭真的娶妻生子,无论哪个女人都是做不到殷宁这样,殷宁简直代替顾远亭而活着的,而他与自己的交情似乎也是基于这一点。

林樾最终没能多说什么,神色复杂地看了殷宁一眼,默然离去。而在场的其他人却不会像他这样含蓄,尤其在开标以后,各种眼刀层出不穷地飞向殷宁,恨不得将顾氏这位年轻的总裁生吞活剥。有些性子好的还勉强坐在那里等候公布最终结果,有些直接就起身走人了,路过殷宁的身边小声放了句狠话,“你这样把事情做绝,不怕走夜路遇到鬼吗?”

殷宁听到这句话不禁笑了起来,那张绝色的脸看在竞争失败者的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可恶。他们不知道,殷宁是真心希望遇到鬼的,他曾经见过那些游走在阴阳两界边缘的灵异体,却没有任何危险可怕的回忆。一直以来殷宁也在想办法再找到它们中的一个,问问它顾远亭到底在什么地方。生也好死也好,总会有个归处。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年来殷宁一直在寻找那些谣传闹鬼的房屋,买下来在里面仔细查询,可惜一无所获。然而他到底是生意人,买下来的房屋闲置不用也可惜,咨询高人后开始改建娱乐场所,做起了偏门生意,倒也多了笔数目颇丰的意外收入。

类似的场合经历多了,殷宁倒也喜欢上这种喧闹暧昧的氛围。在他工作不忙的时候,夜晚的时间总是有些漫长,不如去顾氏旗下的夜店里打发时间。

其中的一间夜店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许多年前死过人,巧的是多次城区改造都没有把这个地段规划进去,于是还保留着当时的建筑风格,整个房屋看起来颇具观赏性,可惜闹鬼,价格定不高,也卖不出去。殷宁接手以后在原址上建了夜店,出乎意料的竟然十分火爆,倒也应了适合做偏门生意这个说法。

新敲定一个大项目以后,暂时没有工作需要加班了,殷宁便早早进了这家夜店,坐在吧台的角落里点了一杯苏打水。他喜欢那种气泡在舌尖翻滚的刺激,却不会选择酒精这种很容易让人沉迷而形成依赖的东西,也是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在把公司还回去之前,他总得保持健康和充沛的精力才行。

夜色渐深,夜店里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乐队在台上演奏音乐,人们三三两两地下到舞池中跳舞,身体不经意地接触时,便有一种暧昧的情愫开始发酵。

殷宁慵懒地靠在背后的墙面上,很少有人能注意到这个角落。他的手臂撑着下巴,曲起的手掌挡住了小半张脸,因为滴酒不沾能够清醒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整个人都是安静的,微微地透着点寂寥,像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一个人?”不经意发现了这边情形的人忍不住过来搭讪,借着暗淡的光看清了殷宁那张脸,便觉得整个店里的其他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这边的吸引力大了。

殷宁冷淡地点点头,起身就走。

那人不乐意了,出来玩的谁都有那么点背景,酒喝多了更容易被激动。他追上去,想要握住殷宁的肩膀,却被人用力握住了手腕。

抬头去看的殷宁也不由一愣,他原以为是跟上来的保镖,看到的却是意料之外的一个人。

“王公子,好久不见。”

☆、第80章再见

如今的王宏顺人高马大眼神阴戾,再没有当初那种无知无畏的纨绔气息。

对面那人恍然道,“原来是有伴的啊,不好意思打扰了。”说罢就灰溜溜地走了回去。

王宏顺目光灼灼地看了殷宁几秒钟,偏过头低声说,“知道是你的地盘出不了问题,刚才那一瞬间就是忍不住,看在老同学的份上你就别怪我多管闲事了,我也没有叫你欠人情的意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有些幽怨了。

殷宁看着他无奈地说,“我说不过你,看在老同学的份上请你喝一杯吧。”

他在生意场上无往不利,未尝没有那一副好口才的功劳,王宏顺黯然想,不过是不愿与自己多费唇舌而已。

这些年来王宏顺一直看着殷宁的背影,不是没有争取过,却始终没能在老同学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当初那场海难的消息传回国内时,他第一反应就是殷宁怎么样了,在得知殷宁没事与之同行的顾远亭却不幸罹难,王公子一时怔住,很难分辨自己是怎样的心情。

像顾远亭这样的青年才俊英年早逝,的确是令人惋惜的,而他心中竟浮起一丝庆幸,仿佛顾远亭不在了,自己就能接手他手里最珍贵的东西。但仅仅是一个转念,王公子就为自己阴暗的想法惭愧起来。他想起殷宁,想起那人的伤心,自己的心便也像是被狠狠揪了起来。

因为一直派人调查,殷宁接手顾氏的消息传出来后,王宏顺也是第一时间知道的人。

这怎么可能,他简直不敢置信。而这一刻,王宏顺终于沉默下来,顾远亭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留给了殷宁,他拿什么比?顾远亭死了,在殷宁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他又拿什么比?他甚至来不及表白,就输给了一个死人。

他想到殷宁要真正掌握顾氏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要面对的和要付出的不知道有多少,便想着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出一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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