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乱(1/2)
杜王后显然未能体谅新人的初来乍到,选择在新年那日撒手人寰。
只有这样的离去也许才气让人永世记着,代国曾经有过这样一位王后。她入宫四年,从未受到过任何封赏。她侍奉太后,犹胜过亲生子女。她节俭用度,临行时所盖被衾不外只有一层棉絮,她端庄婉柔,甚至没有呵叱过随身宫娥内侍。
完美的杜王后,用她的一生换取了后世的敬仰,却苛责了自己。她为后宫终年劳心劳神,未曾舒展半刻眉头,只为她心爱的男子可以无忧的施展心底理想。
她于代国社稷有功,却让后宫众人心升怨恨。早晚都行,为何偏选了此时?新人入宫,单为她服丧就必须要避过三个月才得承幸于代王。
看着眼前跪倒的黑压压宫人,每小我私家的面容上都是冒充哀恸。唯独我冷漠无声。这样的杜王后,最后都照旧被人埋怨的,如果换成是我,会不会连这几声干嚎也不会有了?
薄太后一生唯一的遗憾是她不是正宫皇后身世,此事像块石头压在她的心头,重重的,稍被无意间触动就会滚落下来,当件事物大做一番周章。就像现在,杜王后的灵堂上,代宫众人已经被她拘禁在安宁宫跪满了三天,日夜悲悼仙然离逝的杜王后。
她下令所有服丧的宫人如果不能伤心达意,性命将会堪忧。所以颇为乖觉的新人们只得各自拿出看家本事,悉数装出悲切,间或有人会骤然作声,引得众人眼光随声撇看,又唬得那人赶忙把声音压低下去,佯装捶胸顿足,作足了架势。
泪是可以逼出来的么?我身着白衣跪在首位,直挺着身子不动不摇,面容上却是一滴眼泪也无。不是没有,而是哭不出来。
刘恒只来过一次,也黯然滴落过些许清泪。究竟是四年的伉俪,虽然幼年,却是结发。无奈朝堂上身不由己,想再留会儿也是不行,他闲步走我眼前,一双白靴已经玉成了杜王后的今生1。他压低腰身,俯在我耳边小声说着:“你就替本王在这里尽些心意罢。辛苦你了。”
水气霎那间蒙住双眼,我心酸着俯身叩头:“嫔妾替杜王后谢代王隆恩。”
身后双方的宫人们见此也都齐声叩头赞同:“谢代王隆恩。”
我起身后再不看他,专心下跪。
刘恒在我身旁站立良久,转头看看杜王后的棺椁,片晌后长叹一声,转身离去,随行的内侍也呼啦啦走了一片。
我们依然跪着,不敢起身恭送,因为没有薄太后的下令任何人都不能起身。
原本外臣不得入内的规则,因为杜战的突然而至打破了。杜战来时,我身后所跪众人一片哗然,尚有新进的尤物们甚至惊呼作声,我却低头,身形岿然。
没有须要避忌,此时他的眼中只有他的妹妹而已。杜宜君再不是尊贵无比的杜王后,再不是高屋建瓴划分着君臣的杜王后,她不外是杜战至亲至爱的妹妹,一去不还的妹妹。
耳边扑通一声,他双膝直挺挺的跪下,俯身拜倒在棺椁前。我随双方宫人一同叩头还礼,无意见却望见他清冷的银甲上,点点水意,闪闪发亮。
原来谁都不是插不进针的铜墙铁壁,谁都市有伤心的时候,只是这伤心是否包罗了对世子未来的担忧,或者尚有些他想我就不得而知了。
杜战礼罢起身面向我拜谢,却没有像刘恒一样向我靠近,嘶哑的声音没了往日的刚硬,如今听起带有别样心伤“末将有劳娘娘,娘娘辛苦了。”
“杜将军多礼了,这些也都是本宫应该做的。”我俯身还礼。
他听罢再不停留,起身快步走出灵堂。
杜战挺拔的背影裹着落寞和苍凉,显着满身伤痛却不愿流露半分,把心挂在这样男子的身上,注定是要忍受凄苦的。
我感伤的瞥了一眼身后的灵犀,她早已泪如泉涌,身子颤颤的有些发抖。
转身拍拍她的手,想加以慰藉却是无言。
她抬头看我,泪眼朦胧中满是神伤。
薄太后抱着世子的到来让哭恸的声音蓦然争大,毫无预防。她一步步走到棺椁旁,将熙儿面朝胸口捂起,随后坐在上方的椅子上,冷眼睨着下方阵阵哀声。
跪了三个日夜,现在才尽起长。痛哭流涕的人们映衬着我,显得格外突出,我仍是挺身跪立,仍是半个眼泪也无。
薄太后看我如此登时有些不满,却碍于因熙儿在手唯恐惧吓不能拍案而起,咯咯咬牙用手点指我的偏向:“哀家问你,为何不哭?”薄太后强稳了心神,厉声问道。
“嫔妾在哭。”我回覆的缓慢而坚定。
她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怒气,猛地站起:“眼泪何在?”
“心里。泪在内,虽不得见,却是哀恸至深。”我回覆的依然沉稳。
薄太后蓦然抬眸,冒充痛哭者身下都垫着暄软的衣物,只有我面沉似水,兀自跪立其中,双膝硬硬的跪在地砖上。
看个满眼的她似乎领会到了什么,有些默然。
疲累掸起手对下面说:“而已,都散了休息罢!只留下安宁宫的宫娥轮换着过来祭祀。”
下面跪倒俯身的宫人们还犹自心惊,唯恐此次薄太后暴怒,定逃不掉惩戒。却不意如此轻易就开恩让她们散去,一时间慌忙作鸟兽散,走了个清洁。
她低低对我:“你也起罢,回去休息,哀家和世子在这待会儿。”
灵犀搀扶我起身,连日来的劳累双腿已无力支撑,我用胳膊支住灵犀手臂,强挺着轻声说:“嫔妾陪太后娘娘和世子一同在这坐会儿。”
薄太后颌首未曾拒绝,默默地坐下,我也由灵犀搀扶着坐稳下方座位。
空旷寥寂的大殿上弥漫着香烛的气息,辛辣呛鼻,薄太后似有无限心事,只怔怔的抱着熙儿,未曾注意这些。
她怀中的熙儿眨动着漆黑的眼睛,环视四周,咿呀叫着,频频蹬动着小脚,似乎要下地奔跑。
我转头看了一眼棺椁,黯然惆怅。杜王后死前仍在思子心切,此时能见了却是在回去后棺椁前,不知此时的薄太后心里是否也是和我想的一样。
“恒儿来过么?”薄太后回神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的问起。
我低头轻声回覆:“代王来过了,只是朝堂上仍有些要事还……唔……,突如其来的酸意翻涌而上吓了我一跳,这声音也引得薄太后有些侧目。
强咽下齿根酸意,我委曲笑着:“嫔妾许是脾胃有些不适,还请太后娘娘见谅。”本以为可以这样掩盖已往,无奈却是很不争气,无论怎样用力也压制不住胃里排山倒海般上涌,最后终要撑不住忙乱的跑到殿门外吐个痛快。
灵犀特别担忧,没有付托却不敢在太后眼前跑出来看我,于是频频急切的向外张望。
“你去看看罢,先让你家娘娘先回宫,一会儿传个御医看看。”薄太后下意识将手中的熙儿抱紧,勒得熙儿呼吸紧窒难题,放声大哭起来。
灵犀如同获得了赦令般慌忙跑出,却见我跪倒在殿门外的石阶上,眼前污秽一片。
她也不敢多问,忙命宫门外值守的小内侍赶忙去传御医。
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虚弱的说:“先别声张!我们先回宫,然后再叫御医去聆清殿。”
灵犀允许一声,抬脚跑去再付托下,我低头思索片晌又喊住灵犀:“另外派人去乾元殿,就说是我病了,让代王速回聆清殿。”
灵犀颔首,忙付托了,小心审慎搀扶我回转。
刘恒一行先御医而到,慌忙如他见我面容苍白卧在榻上便慌了神,径直坐在榻边一把拉住我的双手,再用手试探我的额头,“到底是吃坏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我虚弱的笑着:“实在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灵犀这丫头不懂事偏去烦劳代王,嫔妾若是知道她要去乾元殿定会拦住她的。”
“先别说这些,本王让他们再去催催,怎么还没进宫。”刘恒见御医还未到,怒意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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