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迷仙引(1/2)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直说即是,何须含血喷人?”简文英双目凛然,似要喷出酷寒的利刃,高昂着头瞪着如妃,毫无惧色。
如妃的笑容,清静绽放,精致的妆容后投射出不易为人察觉的鬼魅:“皇上,两位娘娘,你们瞧简尚书家这孩子,倒真是有节气。若非他今日犯了这般大的过错,单是冲着他这份硬气,我也喜欢的紧呢。”
朱棣原本晴霁的面容,马上笼罩上一层凛然冷光,冷光之中隐隐流动着怀疑之色:“简文英的性情如此激动,一时幼年气盛,难以矜持,做出冒犯权爱卿的事来,倒也不是不行能。”
“皇上”王贵妃柔弱不堪的身子,微微轻颤,双眸之中泪光潋滟:“简尚书教子有方,文英素来正直有分寸,今天的事儿又有箴儿作证,臣妾乞求皇上,千万莫要错怪了好人,令忠者寒心才是。”
朱棣斜睨了一眼王贵妃。这位身世寒门的妃嫔,多年以来虽未曾获得他的盛宠,却也自有一份细水长流、绵绵不停的膏泽是后宫其她妃嫔所不能企及的。
每次看到她贞静慈和的面容,听到她娓娓真挚的声音,朱棣心中就会浮现出另外一个女子的音容笑貌,谁人女子即是与他休戚与共三十年的结发妻子先文皇后徐思锦。徐皇后临终之前,曾经千叮万嘱,要他善待王贵妃。王贵妃又贤德豁达,颇有徐后遗风,因此朱棣待她,颇为与众差异。
朱棣的脸上,虽然有些尴尬之色,却也硬生生隐忍住了。他沉思片晌,刚刚静声说道:“聆书所言,不无原理。”聆书,是王贵妃的闺名。王贵妃忽听朱棣重唤自己闺名,心头乍悲乍喜,眼中热泪盈眶,忙把头别到别处去。
如妃不动声色,笑道:“贵妃娘娘素来是体己的人,臣妾敬重。臣妾也恳请皇上体恤简尚书劳苦功高,不必再和孩子盘算。后宫在贵妃娘娘的统领之下,向来清静平和,臣妾也相信这样的事儿不会再发生第二回。”
简怀箴安平悄悄注视着如妃,安平悄悄的看着她做戏,再追念起如水的往事前尘,只以为眼前这个妖冶感人、盛饰艳抹的神仙妃子一般的人物,在刹那之间,幻化成一条五彩斑斓、吐着红艳艳芯子的响尾蛇。
人常说天下有三毒,黄蜂响尾妇人心。原来最毒的,不是黄蜂尾上的毒针,不是响尾口中的毒涎,而是人心。人心之毒,可如怒狸攫鼠,毒不行遏;人心之毒,又可如观音苦泪,瞬间要人性命,不着半分痕迹。
朱棣左手扶在紫檀木四方平式浮雕案桌之上,他手边的斗彩莲托八宝纹高足盆中,一朵皎洁莹润的夕颜花开得正好,如珠如玉,雪白如天上最纯美的云彩,悄然拨感人的心底中最柔情、最纤细、最敏感的神经。
简怀箴轻轻叹了一口吻,用足以让所有的人都心思清静的声音徐徐说道:“皇上身边的这朵小花,名为夕颜。臣女听闻夕颜这种花,盛开之时宛如夕阳落山之时最后一抹惊艳的华彩,瞬间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也正是由于它悄然含英,阒然零落,显得格外珍贵。普通人活在清平盛世,一生之中都难堪见到一回。”
她说得不甚高,却字字句句含英咀华:“今日臣女有幸在后宫之中见到,倍觉欣喜。不知道种花之人花了几多心思和精神,才栽培出如此漂亮的夕颜花。诚如如妃娘娘所言,后宫果真是宁谧祥和,尤胜过清平盛世的寻凡人家。纵然偶然有不轨之人意图轻举妄动,见到皇上明察秋毫之末,自然也就消停下来。这是皇上的福气,是后宫的福气,也是大明朝的福气。臣女斗胆妄言,还请皇上恕罪。”说完,简怀箴长揖膜拜下去。
朱棣略略沉色,未几,便朗声大笑起来。他笑得豁达坦然:“好一个朕的福气,后宫的福气,大明王朝的福气!你说得很对,寻常安乐人家都难以栽培出的花,在后宫之中,居然被聆书给种了出来。可见后宫果真是极稳妥。这件事儿既然湖衣都不追究,又有你为简文英作证,朕还追究什么?若是疑心太重,岂不是牵连无辜,令得忠者寒心。”
简怀箴嘴角如西风吹拂下的弯眉绽放,心悦诚服道:“皇上英明。”心中却是感伤万千,无以言语。只是眼前这个有些年岁的老人,这个原本是自己父皇的男子,果真未曾令自己失望。他是那么英明老练,那么豁然清朗。尚有,那么高屋建瓴。
简文英误闯沙洲冷这段公案,便这么不了了之。朱棣下了封口令,后宫之中的人,以后谁都不能再提这件事,违者当重重处罚。
后宫中一时有些清静起来,而这股子清静之下,总是似乎隐藏了那么一重重的波涛汹涌,暗浪滔天。宫中的岁月依旧静好牢靠,只是谁又能看得出夕阳西下之时,遍眼金黄的琉璃瓦上,被如血的残光沾染成了猩红的颜色,透着鸳鸯瓦冷般的霜冷冷气,犹如苍鹰嗜血的寒眸一般狰狞可怖。
王贵妃把简文英好一顿责备,只是这顿责备与他的性命比起来,也实在算不得什么。而对于简怀箴,王贵妃心中则是喜忧掺半。
欢喜的是她竟能寥寥数言便说服略有些刚愎自负的朱棣,令得朱棣对她青眼有加;忧心的是这段公案之中,她未免过于锋芒毕露,难保会引起如妃嫉恨,以后她的处境恐怕会越发危险。
险些是在同时,江少衡拼上性命从金水河中救起简怀箴的故事,也在宫中流传开来。人多嘴杂,这件事传来传去,便传的有些走了样儿。多传了几日,一件寻常的事儿便被传成传奇一般。郎才女貌的江少衡与简怀箴,自然就是恋爱传奇的男女主角。
这日天光甚好,简怀箴栖身的暖阁前头,开了一树浅绿色的花。那花朵儿开得奇美,一圈一圈地缠绕在枝叶中间,风乍起,花瓣儿簌簌而落,如同吹皱一池无澜春水。轻轻发抖间,恰似游丝软系、落絮轻粘,又如霓裳漫舞,涟漪轻飘,轻盈姽婳恍若翡翠色的寂寂月轮,洒下一树的碧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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