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2)
阿戴拉热情斗胆地向米哈伊尔挥手,他回以一个完美的露齿笑容。随后他转过身,倒出香槟,将水晶杯递给汉嘉。
“啊,琳达,这样的人才切合我心目中完美拯救者的形象。他和那些粗野的俄国农民何等差异!”
琳达仍然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心中惴惴不安。她希望一会儿不要被他遇到。否则她真是想不出该怎么解释那天失礼的不辞而别。
台上众人纷纷碰杯,其中万众瞩目的焦点是走到最前沿的米哈伊尔与汉嘉。两人手握着手,带着同样热情友好的笑,端起羽觞。
米哈伊尔高声道:“苏捷友谊万岁!”
下面连忙成为呼声的海洋。“苏捷友谊万岁!”“斯大林大元帅万岁!”“红军万岁!”
阿戴拉激动万分,说:“琳达,我一定得同这些可爱的俄国人跳舞。没有他们的迅速拯救,布拉格一定会酿成德国人的屠宰场。”
此言不虚,党卫军最后的镇压是六年来前所未有地疯狂,纵然他们的元首已经自杀。
“是的,是的。”琳达也难抑激动。“亲爱的戴拉,祝你今夜开心!”
第一支舞曲是回归传统的波尔卡。
女伴早已开心地被人邀走。琳达崎岖着法式,从大厅边缘的廊柱间隐蔽走过,眼光始终停留在厅中谁人俊雅的白衣男子身上。他不停张望,像是找寻什么,又不停有熟人与之亲切攀谈。
她好奇汉嘉的第一支舞将邀请哪个幸运的女人。她从未以成人的视觉过他的世界。一个月前高烧之后万分惊喜地见到了他,她发现他的眼神仍旧是无限包容与温柔的,如同已往所给予她的一切。无论磨难也好、幸运也好,她无可怎样地独自长大了,然后蓦然觉察和他之距离了成人式的万丈沟壑。如今他是意气风发的归国官员,而她是一个有严重叛国嫌疑的人,随时可能会上绞架。
不,有时她以为,这无奈的隔膜并非缘于身份或者失去的时光。她想一定是自己杂乱了,不知该如何看待显着与已往相同却又似乎完全差异的汉嘉。已往她触摸不到他,伤心地躲在漆黑里,只以为他是自己热爱的温暖的光,那险些是一种。听见“德沃夏克”的广播,她难以解释为何会把那名播音员想象成他,她苦涩而又甜美地以这些理想为默默支撑的气力。只是现在,他就在她眼前,她的瞳孔里有了他,却越发不行触摸。因为她悲痛地意识到,他是一个男子。既是自己的亲人,又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十足魅力的成熟男子。她不知该如何把这两种角色统一为一体,除非他成为她的。可是她没有勇气这样想。她永远仰视着他,爱他,这种角度使她险些是卑微地闭着眼睛接受他的关爱,犹如在火焰边炙烤自己的飞蛾。
最终,来自英国红十字会的迷人女士露丝成为汉嘉的第一个舞伴。
琳达注视着华美灯光下淡粉的塔夫绸曳地长裙伴着他高尚地旋转。那是一种她从来未曾认识的世界。
这一对俊男玉人是舞池里最引人注意的完美搭配。
她有些黯然,脱离了大厅。
雨后的空气清新无比,掩盖了连日来挥之不去的烟尘。露台上的微风和着背后隐约的音乐轻柔抚摸人的皮肤与耳膜。
她撑着双臂倚靠石阑,暗夜叫人疑惑。视线止境依旧是尖尖的塔,流离汉无奈挣扎在墙根。似乎有蟋蟀的浅鸣藏在不知哪儿的草丛里。辉煌与荒芜何时脱离过。
“为死人服务是一份很哲学的职业。”火葬场的老工人吉姆曾呷着啤酒这么说。火葬场曾是纳粹的密切相助同伴,仅剩了几个暂未被治罪的人。
在这一点上,自己与老吉姆何其相似。暂时未被治罪。她知道,只是由于朋侪杰吉的气力此事才被拖延了下来,然而明天会如何基础无法预料。
她的下巴枕在手臂上,下面是湿凉的坚硬石头。瘦削的背影像个迷失的小女人。
“瞧我发现了什么——”
异常优美的磁性嗓音突然自背后响起,她猛地转头,既受惊也不是那么受惊,似乎潜意识里知道今天一定还会再遇见这小我私家。
“一个逃走的女人。”米哈伊尔站在门檐下,略微仰起下巴,漂亮而酷寒的眸子俯视着她,有种不容逃避的威风凛凛。
“对不起。”她迅速为那天的落跑致歉。
“你不想解释么?只不外一刻钟,你就不见了。从卫兵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是喝醉的卫兵。”她纠正,“我想请他们转告我要走了,可是一来他们听不懂,二来都忙于喝酒没空理我。”
真实情况是,她其时不敢去和喝酒的士兵讲话。这个粗犷的东方民族叫她有些畏惧。
“那么,你为什么不等我?我交接过会送你回家,而你没有拒绝。”他跨近了一步。
她解释不出。她其时简直有些病了,周围全是狂欢的俄国人,粗声的俄语和狂放的心情使她生出那样深深的孤苦感。从地下室醒来时被外国士兵当成德国女人看待的那一幕也根深蒂固地植于脑中。在谁人情况里,她唯一不怕的是他,可是她不知道如果他饮了烈酒是否也会变得野蛮。孱弱无力的人永远本能地恐惧拥有强大武力者。这种恐惧,与当初畏惧德国也许是同种性质的,是发自心田的人性。发烧只不外放大了她心底恒久以来的不清静感。
她咬着唇,“对不起,军官先生。”
他继续靠近,沉声道:“我叫米哈伊尔。”着重而缓慢的语气似乎刻意要叫她永远不再忘掉。
“对不起,米哈伊尔。”她重复一遍。
露台上的风不知从哪个偏向吹,似乎这一刻杂乱极了。因为她清晰地闻见风中他身上混着烟草与酒香的男子味。只管他从没有为难她,可这气息有种莫名的入侵感。
就在他正对着她的身躯整个笼罩了她,而她本能地移开头拉远距离时,她意外听见他似乎带笑的嗓音。
“与我跳舞,我便原谅你。”
“这不成。”
“为什么不成?”他挑眉,自己从未被女人如此拒绝过。
仅犹豫一瞬,她坦诚道:“我的鞋坏了。”
闻言,他的眼光顺着她纤细优美的身段移向下,他一定是想掩饰笑,因为她听见他极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
她就知道会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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