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冬至 （六中）（1/2）

所谓人生随处是学问。程名振先前对此话还不太相信，现在却对前人的感悟佩服得五体投地。借着李老酒、林县令和蒋烨等人的体现，老瞎子逐步对他举行引导，很快就将“望、闻、问、切”四字真言牢牢地刻在了他的心头上。

一老一少谈谈说说，不觉忘记了时间。直到有小牢子又陪着笑脸送进饭菜来，才现时间已经到了晚上。老瞎子从稻草中摸出两个拇指大的银豆子，塞进小牢子的衣服中。然后轻轻向程名振身上的铁链指了指。对方连忙心领神会，掏出钥匙将铁锁松开，然后陪着笑脸乞求道：“若是上司来查，程少爷可得机敏着点儿，自己把镣铐提前带上。弟兄们知道程少爷是冤枉的，但弟兄们的饭碗都来之不易！”

“滚出去买猫尿去吧。记得把上一顿的工具尚有碗筷收走！”老瞎子的眼睛又酿成了纯白色，照着小牢子说话的偏向踢了一脚，“不小心”却踢了个空。小牢子早就被他从野狗喂成了家狗，丝绝不以为忤，呵呵笑着将上一顿的残羹冷炙收拾了下去。

吃过晚饭，师徒二人一个榻上，一个塌下，并而卧。却都没合眼睛，通过断断续续地闲聊，将一些知识与履历逐步分享。老瞎子的学问极其驳杂，兵法、儒学、骈文、歌赋，险些无一不精。有些话题程名振才开了个头，老人连忙能讲出一堆他闻都未曾听闻的原理，而且句句都透着真知灼见。

越是听下去，程名振越是兴奋。险些忘记了自己此时身处囹圄，掉臂一切地从对方的话语中罗致养分。而老瞎子的年岁虽然大了，精神头却很是足。觉程名振孺子可教，心情大畅，有问必答，字字珠玑。

直到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来，二人才喝了些水，各自睡去。第二天却又早早地醒来，一个继续用心教授，一个继续起劲学习。

这一天又是平平庸淡渡过。李老酒忙着部署明日系门生挖山洞掏宝物，无暇再找程名振的贫困。其他小牢子也都能指望着李老酒的手指偏差捞点余财，对程名振师父二人敬重有加。不知道何以，下毒失败之后，馆陶周家的人也没继续纠缠，似乎程名振已经死了般，对他不闻不问。

接连过了三天牢靠日子。程名振身上的伤口都结了痂，不再疼痛。老瞎子见他恢复得差不多了，便趁着旁人不注意时，写下一些口诀要他死记硬背。那些口诀都是些难堪武术诀窍，程名振虽然暂时明确不了，凭着幼时打下的武术功底，却能识别出其中真假。一见之下，又惊又喜，连蹲马桶的时间都念念叨叨，唯恐将师父的教授记错一个字。

他幼年家道中落，平素最为遗憾的即是没钱请良师指点。现在蓦然获得学习时机，岂敢欠好好珍惜？如是又“疯狂”了几天，师徒二人的体力都支撑不住了。只好暂时将学业放下，相互都去休息几个时辰，然后再逐步交流。

正闭着眼睛假寐的时候，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现在的程名振已经将四字真言铭刻于心，从脚步声便推断出来心中充满恐惧，忍不住暗自嘀咕，“李老酒不是忙着财么？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岂非他真是个没福气的，挖到了宝物反而惹火上身？”

没等他做出正确判断，缧绁的大门一开，射手蒋烨带着一身雪花跑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关着一老一少的栅栏门前，一边哭，一边重重地叩头，“程大爷，程大爷，小的有眼无珠，没认出您老的真身。小的活该，小的活该。小的对不住您！小的原意给您做牛做马，但求您老放过小的一家老幼。小的给您叩头，给您叩头！”

程名振正偷偷地将铁链向自己身上套，闻听此言，情不自禁将手停在了中途，翻身坐起来，低声追问道：“蒋大人说什么呢？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我一个待罪死囚，怎么会招惹了你的家人？”

“您老不用懂。您老不用懂。您老只要给外边传句话，就说不怪罪我就行了。”射手蒋烨平时的威风半点也再看不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抬起头的瞬间，脸上的伤痕清晰可见。显然是刚刚被人下重手收拾了一顿，连带着将胆子也给吓破了。

“我真的不懂你说什么。向外传话，给谁传话啊？”程名振愈糊涂，皱着眉头回应道。

见他不愿饶恕自己，蒋烨猛地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子，狠狠地按在自己的哽嗓之上，“姓程的，我简直曾经害过你。但那是受人指使，不敢不为。我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却没招惹你。你受难的时候，我也没派人搪塞你老娘。咱们两个冤有头，债有主。姓蒋的犯在你手里，就以死赎罪。我的儿子和女儿……”

说到这儿，他好不容易兴起来的勇气又消失不见，哆嗦着手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下，挤出一缕血来，哭着祈求道：“我死给你看还不成么？我以命赎命。您老大人大量，放了我的妻子孩子吧！”

程名振被他哭得不胜心烦，索性将手上的铁链又摘下来，向地上重重一丢，厉声问道，“我一个囚犯，几多天没出门了。怎么威胁到你的妻子孩子？你这人好生糊涂，想救人，也要找对地方？找我一个不见天日的囚徒能起什么作用？”

“您老不是囚徒！您总是冤枉的，小人愿意证明您的清白。县令大人那里，也正在跟主簿商量。预计再过半个时辰，他就会亲自来接您老出狱！”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程名振愈晕头转向。正惶惑间，蓦然听到段瞎子一声轻叹，连忙又将“望闻问切”四字真言想了起来。故作犹豫了一下，低声向蒋烨说道：“实在，我也没想伤害你的家人。但你等先前也忒太过。这样吧，外边的情况展到什么田地，我也控制不太好。你先跟我说说，是哪个弟兄挟制了你一家老小。我再传令给他，让他连忙放人！”

“唉，唉，程爷您大人大量。小的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酬金您！”射手蒋烨一听，连忙止住了眼泪。又深深地给程名振做了个揖，然后如饥似渴地说道：“您老已经跟张大当家拜了把子，怎么不早说呢？我们要是早知道，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执行县令大人的口谕啊！这几天来，张大当家的弟兄已经在城里放倒了三十多条男子，吓得周家的人连大门都不敢出。小的原来想跟他们打个招呼，告诉他们您老在这里平安无事。但行动太慢了，他们一着急，便将我的家人、县令大人的夫人，尚有两位捕头的家人全请走了……”

我跟张金称是把兄弟？程名振心中大惊，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惊诧之色。一场牢狱之灾教会了他许多工具，师父那里也把许多与人打交道的窍门教授给了他。到了这个时候，程名振知道，自己越是沉住气，也越是清静。张金称肯定不会是为了救自己而来，但自己的安危，却已经牢牢地绑在了张大当家的马尾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