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易香园(1/2)
第十八章 易香园
“易香园”三个浮雕古铜金字,是用整块杉木镌刻而成。字字透着古雅之气,与这古老的芽香街意蕴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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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九,是易家的香铺在芽香街正式开张的日子。
开张这一天,存璞请来了舅公和芽香街的街坊邻人,也请来了大岭山的乡亲。广州中药制品厂的王老板,两天前存璞就派他的三儿子前往广州,将存璞的亲笔邀请,送到了王老板的手里。哪料,王老板把广州香市的老板黎树贵也一起带来了。黎树贵是广州香市上颇有名气的香商,在香市上已有三十几年的谋划,可一见存璞,他心里难免咯噔一怔,他没有想到一个身世荒原之地的农民,却有一种不行抗拒的儒雅气派……他以为存璞除了外貌的儒雅,却有一股子不易察觉的铮铮傲气,时不时流露于眉宇之间,使人发生敬畏之感。特别是存璞那种言谈举止不俗不媚的威风凛凛,更使这个终年收支商场的商人,不得不从心里认可这个莞香传人,是一个绵里藏针,且胸怀漂亮之人。
存璞与黎树贵外交一阵,舅公过来要求存璞领着商客们寓目香铺里的陈香。
懂香的黎树贵在看了陈列的香品之后,心中又是一惊,使他没有想到的是,许多在香市上已经少见甚至绝迹的极品香,却在这个小小的香铺里泛起。寓目之后,黎树贵虽然没有动声色,可是他两眼的眩惑和惊异,也是让细心的存璞看在了眼里。
不出所料,一会儿时间,黎树贵就把存璞叫到一边,先是对陈香大加赞赏一番,然后询问这些陈香是否易家香园所产。
存璞说:“这些陈香实属易家香园所产。”
黎树贵说:“陈香有几多?”
存璞说:“不多,就这些……”
黎树贵愣怔片晌,若有所思所在头,接着就紧追存璞问道:“我能否去旅行一下香园的情况,以便未来与你恒久相助?”
存璞略有一惊,他没有想到黎老板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因为他知道易家香园里的情况,一旦被人识破,那些埋藏于地下的熟香,就会引来难以预料的效果。
存璞说:“黎老板也许听说过,前些年,天子的妃子索要东莞莞香木做床之事?这事也算是惊动了整个广东,可以说家喻户晓……”
黎老板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存璞说:“也就是天子妃子的这张床,将我们家的莞香树砍伐一空,易家香园现在一片残缺,正待修整,欠好允许黎老板前去检察,很歉仄。”
黎老板仍不露声色地说:“那么贵府如此多的陈香,也都是现在香市少见的香品,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存璞说:“不瞒您说,这些都是祖辈留下来垫箱底,传后人的那点家底,我辈无能无孝,为了一家巨细的生计,只好把祖先们的血汗都拿来卖了……实在难以启齿!”
黎老板听了存璞的一席话,脸上露出了疑惑,他又“哦”了一声,没有等发话,对话的气氛就被店肆外的高声吼叫冲散了。
这时,芽香街的张铁匠,站在香铺门口,仰头望着门楣上的牌匾,手里捏着紫砂茶壶,咕咕喝几口茶水,然后高声叫道:“好啊,芽香街早就应该有这么气派的香铺了,这朝朝代代的莞香,名声可不小,却没有一个像样的店子……好!”张铁匠的叫好声,跟他的打铁声一样,让所有的人都听见。
存璞向黎树贵致歉,暂时失陪,便赶忙出去向张铁匠拱手致谢,向来庆贺的看热闹的乡亲一一致谢。
张铁匠走近存璞,压低嗓门问道:“你姐姐有消息吗?”
存璞一愣,说:“多谢阿叔惦念,一直都没有家姐的消息……”
张铁匠面露忧伤,说:“你请人画一副你阿姐的像,拿给我,我有些亲戚和朋侪,在跑沿海一带的生意,我想请他们探询探询,兴许哪路菩萨显灵了,把你阿姐找见了……”
存璞说:“阿叔,您这个是好主意,我等有空了,专门请画匠给阿姐画一副……可是事隔这么多年,阿姐也有变化,她失踪时照旧一个16岁的女人……”
张铁匠犹豫片晌,脑海中便浮现出谁人黄昏的黄昏,走在街面上那白色脚背的的脚,这双脚,确实在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牵动着他心底的一丝疼痛,这种雄让他说不清道不明,厥后知道谁人女子就是大岭山易家的小女阿枝时,这双脚引出的雄就转化成了乡情,就更令他牵挂了。今天他是特意来见存璞的,他想探询阿枝的下落,想为阿枝画一副像的主意也是情理之中的。
张铁匠说:“没关系,人的变化不会太大的,你只管去做就是了。”
存璞谢了张铁匠,便转身回铺子。
进铺之前,存璞仰首默视一眼门楣上的金字,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然后抬步进屋。
香铺的门楣上高挂着“易香园”三个浮雕古铜色金字,这块牌匾是用一整块杉木镌刻而成。这几个字是存璞亲手镌刻,字字都透着古雅之气,与这古老的芽香街意蕴相合。
来往的乡民和商客都驻足仰望,看了之后,都有一种异样的感受,以为这条香烟袅绕了几个朝代的芽香街,早就应该有这么一个地方了。
香市的开张确实引来了远近的香客和香商,他们在旅行浏览了香铺的陈香之后,都惊异于这些当今市面上已稀有的香品,竟然在寮步的芽香街的香铺里泛起,就连大岭山的香农看了这些陈香,也大吃一惊,不知道这些极品香是从何而来。
开张的当天,存璞就跟广州的三个香商做成了几桩生意,黎树贵就地就高价买走十盒黄熟和严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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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张大吉,现有的陈香卖了不少银子,这给存璞增添了的信心。
开张之前,存璞用了一年多时间的准备,先去莞城定做种种形状的锦盒,锦盒做好之后,向导三个儿子在易家的那片香林里,起早摸黑地干了好几个月,他们将那一批埋在黄土中的老树头,掀开黄土,先是检察结香情况,然后凭证结香的成熟水平,凿下香块。凿了香块的树头仍然用黄土埋好,待多年之后,凿口出又会结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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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雾露格外大,林子里被白雾笼罩,四周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露珠从树叶上滴落下来,一片滴滴答答的和声,像下雨一般。存璞知道这是凿香的好时机,一是没有生疏人林子,撞见他们凿香,二是这样温润涵湿奠气对凿香后的香口有利。
存璞为三个儿子都准备了凿香的工具,从小就磨炼他们的凿香手法和技巧,大儿子树义继续了存璞的心灵手巧,只要看父亲凿一遍,就能够不走样地照父亲的手法去做。二儿子树厚和三儿子树恩,对凿香不上心,凿香时要么重手重脚,不得要领,使凿口缭乱不规则,通常遭到父亲的责备。树厚和树恩在凿香技术方面虽然不受父亲的悦目,他们却对父亲的镌刻手艺格外感兴趣,不管什么玩艺在他俩手里摆弄,三刀两刻就成型。存璞暗自惊讶,心想,这两个孩子从小在他身边,也没有见他们对他的镌刻武艺有什么兴趣,哪知长大之后,却不教自会。小女香珠生日那天,两个儿子各自用香木镌刻了一枚紫荆花和一尊观音,送给妹妹,香珠从小就受三个哥哥的痛爱,收到这么好玩的玩艺,自然是喜得笑弯了眼睛。在一旁的存璞看了,嘴上虽不说什么,心里却有说不出来的滋味,他从香珠身上看到了姐姐阿枝小时候的样子。存璞记得有一年,是姐姐的生日,姐姐属兔,存璞就用一块极好的女儿香为姐姐镌刻了一枚小兔,镌刻好之后,存璞还向阿妈要了一点做糕点的红砂,把红砂点在兔子的眼睛上,小兔就越发传神了,像随时都要跳起来一样,存璞就把兔子送给姐姐,姐姐用手心托着这只可爱的小兔子,兴奋的抿着嘴笑,眼睛都笑的弯弯的,姐姐的这个样子,存璞影象犹新,他一直都以为姐姐这个样子真是悦目。厥后他又亲眼眼见了姐姐绣了一个荷花香袋,把那只兔子放进香袋里,穿上一根红丝线,挂在脖子上。存璞记得姐姐失踪的那天,脖子上就是挂着他亲手镌刻的那枚兔子,姐姐从天后娘娘庙出来时,存璞还亲眼见姐姐用手摸了摸胸前的香袋……存璞看到自己的女儿香珠,与当年的姐姐是那般相像,而且越看越像,存璞心里便涌出阵阵酸楚,越发勾起对姐姐的忖量,特别是父亲临终前的遗托,要存璞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失踪的姐姐,存璞久久没能如愿,这成了存璞永远的心痛和忏悔。
就在这天夜里,存璞对上官兰儿说:“你不是没有见过我的阿姐吗?你看看我们的香珠,就知道我姐姐长得什么样子了……”
上官兰儿惊讶地望着丈夫,她没有想到他们的女儿香珠竟然长得像姑姑,她知道丈夫一直在牵念生死不明的姐姐,但凡与姐姐相关的事情,丈夫都十分上心。一次与丈夫去寮步赶集,存璞突然望见前面一个女人的背影,他放下担子就跟了上去,走到那女人的前面,才发现不是,他沮丧地回到上官兰儿身边,说:“像极我的阿姐……”
上官兰儿说:“香珠也许是阿枝姐姐,留给我们的念想……再说,侄女一般都像姑姑,如果阿枝知道我们的女儿像她,该有何等兴奋……”
上官兰儿说着,鼻子一酸,泪水流了下来。
自从上官兰儿嫁到易家后,就没有见到过阿枝姐姐,她也只是在公公婆婆和丈夫在烧香祈祷中听到他们念叨阿枝这个名字,她知道阿枝对易家是何等的重要,阿枝的丢失是何等让易家人心痛。
存璞长叹一口吻,说:“我总以为姐姐还在世,常梦见她,照旧那次她去天后娘娘庙时的样子……”
存璞将姐姐救助香港洋行商人邓知恩的事情,一一都告诉了上官兰儿。上官兰儿听后惊呆了,她流着眼泪久久说不出话来。
伉俪俩默默无言地坐到深夜,最后,上官兰儿对丈夫说:“阿枝姐姐这么好的人,上天有眼也会救她……即即是人不救她,天也要救她的……”
存璞望着兰儿坚定的眼光,心里一热,把兰儿揽在怀里,说:“你要跟我一起找阿枝姐姐,要跟我一起等她……说实话,自从我们家的莞香树被砍伐,怙恃相继去世,我心里真是好孑立,可是我是一家之主啊!兰儿你能够明确我吗?”
上官兰儿说:“你放心,兰儿永远陪同你左右,不管易家发生什么,兰儿这条命都是易家的,你心里苦,我知道,我比你更苦,我真的好怕,你再因为莞香,遭受不幸……”
存璞牢牢地抱着兰儿,心里涌出无限的柔情,他以为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女人,再苦再累也是值得。
……
可眼下易家这片香园,埋在树头下的结香,存璞必须要让几个儿子明确,这是他们易家最后的一点生存的希望。
当存璞掀开第一个树头上的黄土的时候,看到结在树头上的香块,发着暗黄的颜色,一股香气萦绕鼻息,存璞被怔住了,他没有想到上次与上官兰儿来看的时候,仍然是这个香头,竟一年时间,香头就长大了一倍。
存璞手法娴熟地凿下这块成熟的黄熟香,把香捧在手里,脸上的神情十分虔诚,他对三个儿子说:“这是易家祖先留给后人最后的一点财富了,这也是易家的秘密,不能够外传。”
三个儿子纷纷虔诚颔首。
树义从父亲手里接过香,凑到鼻子下闻闻,这个平时少于言语的小伙子,也惊讶地叫起来:“奇香!小时候我点过这种香……”
存璞对大儿子的影象,很是惊讶,他没有想到这个孩子还能够记得他曾经用过的这种香。
存璞说:“你这一辈子就喜欢这种香,可是她一生也没有享用过频频,在你满周岁的时候,你把压箱底的黄熟拿出来用了,那真是满屋生香啊,香气~^房梁几个日夜都不散去……”
存璞向导三个儿子把埋于地下的树头,凿下了三分之一的香头,其余的就没有去动。存璞这么做,是有他的企图的,易家的香树被官府砍光,是世人皆知,可是他们家这批黄土埋藏的香品,却无人知晓,所以存璞经三思之后,先凿出少量香头,当有了大买家之后,他便陆续出土大量的香头。
出土后的香头,存璞特意让树厚和树恩兄弟俩,凭证定做的锦盒的形状,将香头镌刻成型,放入盒中,有扇形的芽香,有蝴蝶型的鹧鸪斑,有虎头型的黑格香,有山形的黄熟,有似水中月形的严露香,这些看似不成形的香头,经由两个儿子的经心刻雕之后,放入锦盒之中,一下使这些香品,骤然添了神秘和高尚之气。
“易香园”这三个古铜金字,是在一块五寸厚的杉木上浮雕而成,刻成之后,用烧滚的桐油逐步浸润,待干之后重复浸润,三四遍之后,杉木被桐油浸透,发出金褐色的光泽,再配上“易香园”三个存璞的亲手字,既十分地儒雅也透着铮铮节气。
谁看了这块门匾,都市由心地发出的惊赞,知道这不是一般人能成其作。
除此之外,存璞自然是要对这香铺举行一番经心装修,两间铺面分楼上楼下,下面一层做陈香室。一进门的正中央,摆放着用莞香木镌刻的工艺品,是一截五尺多高的莞香木,按木质的纹理镌刻成山形,以紫檀木打座,镶银边。客人一进门便可以看到这尊心胸特殊的莞香造艺,随之便香气扑鼻。
楼上是会客人谈生意的地方。会客室里设有精致的屏风,屏风上是工艺精巧的镂刻花卉,墙上装有外方内圆的攒心格子,圆框下是两块浮雕人物山石图,方框与圆框之间,透雕花卉装饰。屋正中摆放着花梨木的八仙桌,配于红木七贤椅,使这个香铺和香铺的主人尽显一种雅致尊贵气派。特别是那只摆放在攒心格子下的长条桌上的紫檀木雕花笔筒,更是引人注目,笔筒四周刻有兰草花,配以古诗,笔筒口径呈形,细微深处都见刀工精炼娴熟,笔筒与四周情况互为辉映,更显古雅民俗。
楼下的陈香室,也是经由存璞一番经心设置,四面墙都摆放着杉木做成的木艺格子架,古铜色造型各异的格子,摆放着色彩各异、形状各异的香盒——紫缎面朱红绸打底的八角香盒,内装黄熟香品,黄熟香是香中黄金,色泽如黄金淳厚。长条形红绸面的香盒内装的是黑格沉香,黑格香脂沉稳厚重,色炫泽黑。墨绿色的圆形香盒内,装的是严露香,严露香从古至今都是皇宫王府中王侯将相追索的香品,它玄青色的香脂沉附于木纹中,遇光时便射出幽幽冷光,宛如月光于静夜闪亮。懂香的人一看便知,这些陈列的香品都是香中极品。
对于将“易香园”在芽香街风风物光地开张,存璞不是没有经由深思熟虑和仔细思量的。存璞想,他们易家,祖祖辈辈都是靠种香卖香打发生计,而且祖祖辈辈都沿用了,把凿下的香品用辘头车,从大岭山运到寮步芽香街,把一年四季辛苦攒下的香品,通过市场廉价地卖给了香商。他以为从他这一代开始,就不能这样了,他要把香品的运气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而不是被此外香商挑三捡四后,落得个灰尘贱价。因为存璞深知,莞香除了世俗的需求之外,它更有着高尚的价值,这种价值不是以款子来权衡的。
虽然易家莞香几经磨难和损伤,香园中香树已经元气大伤,再要恢回复来的情形,是很难了,不是一两辈人可以重整的。可是,不幸中有万幸,上苍有眼,终不让香脉绝断,当大量的老香树被砍伐之后,几年时间,老香头又长出新树。
存璞曾在祖先神灵前立誓,一定要把易家的莞香延续下去,决不辜负祖先的遗训。
存璞的另一个想法,也是他一直缠绕于心的一个心结,他总是在想,上苍将莞香这种通三界的神灵之物,赋予大岭山这片土地,让它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根脉传续,这一定是上苍的部署,是冥冥之中神的意旨。如果这种神灵之物在这片土地上衰亡,莞香在他们这些子孙手里陨落失传,那将是一种万劫不复的罪恶,那一定是不祥之兆。
存璞通常想到这些,就有一种深刻的忧虑,那大片莞香树被砍到的场境,父亲被活活气死的情境,如刀刻一般在心。他不知道,莞香在未来的日子,给予大岭山和易家是福照旧祸,莞香的兴盛还能够一连多久。
这些悬而未料的忧虑时常在折磨着存璞,由于这些折磨,使做事一向审慎的存璞,做出了将“易香园”在芽香街隆重开张的决议。此前,存璞去参见过他的私塾先生王清和,已是年迈体弱的王清和听了存璞的企图,又是赞美又是勉励。王清和对存璞说:“莞香不是一般的俗物,上至皇宫贵族,下至平民黎民都信奉此物,它除了能够治病,更与人的精神和希翼有关,这就更是它的价值所在了,你是易家的后人,易家种植莞香已是几代人了,从你这一辈把莞香的运气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是一件好事啊!”
存璞一直信任他的老师,因为爱娘的关系,他与老师的情感就更进一层,自从爱娘去世之后,存璞总是以学生的情分在体贴着老师这一家人,经常送去粮食和蔬菜,过年过节把做好的腊肉和腊肠亲自送到老师家去,冬天到了,存璞就和上官兰儿把秋天晒干的木料,用辘头车推到老师家。
王清和是一个书生,不善言辞,可是通常面临存璞和他的妻子的诚意,也禁不住感伤唏嘘,难免想到自己的爱女如此凄凉地脱离人世,看到存璞这般重情重义,王清和心田又有着莫大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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