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女孩（21）（1/1）

奶奶似乎没听到高玉珍的话，仍然哭一阵，唉一阵，偶然嘟囔一句，“儿啊，你在那里呀，孙啊，你去那里啦。”

我也一直抱着奶奶哭泣，谁也劝说不下来，一直到深更半夜，我俩还在抱着哭。来的人都陆陆续续回家了，就剩高玉珍还守着我们，邻人端来的几个馒头也早凉了。高玉珍又劝道：“大娘，时间不早了，您和叶子照旧吃点工具吧，吃点工具睡一会。”奶奶老泪纵横，悲痛充斥着五脏六腑，那还会有饥饿和瞌睡的感受，但高玉珍的话使她越发惆怅，她以为拖累了乡亲们，她歉疚地说：“她婶，你也回去吧。”

“你们这样，我回去咋能放心呢。”高玉珍心想你们能启齿说话，往下就好劝了，她用手挨挨馒头，又说，“这馒头都凉了，我再去给你们热热。”

奶奶一把拽住她，说：“别热了，热了也没人吃。”

“那怎么行呢，都啥时候了，你们还一点工具没吃呢，纵然您不吃，尚有叶子呢，她照旧个孩子呀。”

奶奶不再坚持，高玉珍热好馒头，又搅两碗疙瘩汤，这才离去。

馒头和热汤就摆在我们眼前，可是，谁也不愿意去沾一沾。

煤油灯忽闪忽闪地在漆黑里挣扎着，夜静得只剩下哭泣声，哭泣声也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泪珠滴落的声音。我透过泪珠似乎看到哥哥就在眼前，我俩一起围着奶奶斗嘴，我向下觑一眼，一片阴影向我扑来，我更紧地抱住奶奶，奶奶感受我在瑟瑟发抖，也更紧地抱住我。

埋葬哥哥这一天奶奶非要出去加入葬礼，按这里的民俗习惯，尊长不能加入晚辈的葬礼，可是，谁也栏不住她，爸爸拗不外她，也只好让她去见孙子最后一面。奶奶颤颤巍巍地来到棺材跟前，她也不哭，极其镇静地说：“孙啊，奶奶再跟你说说话，奶奶知道你不爱上学，以后啊，学校就跟你没关系了，起风下雨也跟你没关系了，天塌地陷都和你没关系了，你走吧，轻松地走吧，一切都和你没关系了。”

哥哥的死让爸爸妈妈悲痛欲绝，这不光在精神上给他们极重一击，而且，还给他们留下一个极重的经济肩负。在埋葬完哥哥的第二天马高阳就找到我家，他先递给爸爸一支烟，自己也点着一支，他沉闷地抽一会儿，然后吞吞吐吐地说：“永福弟，按理说，现在我不应来，可是，唉，我也实在没措施呀。你嫂子的头被撞坏了，头上开个大窟窿，腰也被撞断了，现在还重新里往外流着淤血，人半死不活的还在医院里躺着，钱已经花了一万多了，不知还要花几多钱。我想，摩托车撞坏就撞坏了，你看，这人不能不治呀。”妈妈原来心情都很欠好，当她意识到马高阳是来要钱的就更情绪化了，她截住他的话头说：“要不是你家的摩托车，我们儿子也不会死。”马高阳没想到妈妈会拿话堵他，一时气得脸铁青。爸爸怕把事闹大了，赶忙劝妈妈不要吭声，爸爸以为这事主要照旧怪儿子，不能怪人家的摩托车，他劝过妈妈又说：“高阳哥，妇女家，您不要跟她盘算。”马高阳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张张嘴，而没说一个字。爸爸又说：“高阳哥，你啥都别说了，我知道你眼下最需要钱，我把家里剩下的两千块钱都给你，你先用着，这肯定不够，不外，也只有恁些了。等以后我们挣到钱了再给你，你看行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行也得行呀。”马高阳连叹几声，又说，“兄弟，不瞒你说，我这几年积攒的钱就买那辆摩托车，给你嫂子看病的那一万多块钱大部门都是借的，看来，还得继续借，唉，这穷乡僻壤的，借点钱真难啊。”马高阳说着竟抹起了眼泪。

爸爸随着马高阳抹一会儿眼泪，又说些歉意的话，这才把他送走。马高阳没走多大会，那几家被撞伤的人家也哭哭啼啼地来到我家，意思是想让我家出点医疗费。按常理，刚失去儿子是极其伤心的，可是，现在，爸爸对儿子的恼恨竟大于悲痛，悲痛和恼恨同时搅拧着他的心，让他痛不欲生，可是，他嘴上还得说着温柔的话语，一遍一各处去慰藉那些受伤者的眷属，给他们做着保证，以后挣到钱了一定给他们。那些人看他实在拿不出钱，只好叹着气走了。爸爸妈妈为了还债，过了一个星期，他们又把奶奶和我这一老一少抛在家里，两人出去打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