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八章（07）（1/1）

刘德厚三个闺女，大闺女叫刘桃，婆家当庄里魏家，二闺女叫刘杏，三闺女叫刘李，刘李刚刚下学，在队里劳动。人群里穿得红艳艳的是刘李，白白胖胖的是刘桃。刘杏笑微微地看了运生一眼，轻轻往下一跳，跳到运生怀里了，各人轰地一笑，运生的脸上像抹了鸡血。

女席上很热闹。女方四个女人，明华是媒妁，另外三个是德厚家的闺女，刘桃刘杏刘李，姊妹三个除了年岁纷歧样，长相个头差不离儿，身子高挑匀称，白皙的瓜子脸，容貌儿出挑，小满看得两眼发直，心说，德厚看不出哪儿好来，生出的闺女，个个都是尤物坯子，倒是自制了运生，不吭不哈，娶了个俊俏媳妇儿。男方的陪客也是四个女人，淑云玉兰小满明兰，这四个女人除了上了年岁，也是没疤没瘵，年轻的时候，也是人样子呢。

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们吵吵嚷嚷，人多口杂，像野雀窝里捅了一竿子。明华把双方子女人先容了一遍，按辈份儿认了亲戚。明华是媒妁，天下无媒不完婚，媒妁的膏泽大过天去，坐上首是定了的，刘杏是新人，又是头一遭儿，也该坐上首，刘桃刘李是女方的亲眷，也要往上坐，男方家的陪客，岂论辈份儿多大，不能往上挤，客人的茶水碗筷，一菜一饭，都是她们支应。有淑云在，明华有多大的胆儿，也不敢往上坐，老嫂比母，外家嫂子万不敢慢待。

小满把明华摁在了上首，明华不敢坐，把嫂子拖上去了。小满说：“明华姐，今儿不怕嫂子恼脸，你踏踏实实坐在上边，让嫂子好好服侍你一遭，那里不周全，不用你动口，我们几个拾掇她。”明华拉出了一身汗，嫂子死活不愿往上边坐。淑云说：“明华，你别犯犟，不是运生相亲，你坐上头，嫂子还不依呢，今儿差异往常，我坐在上边，不说别人，小满也把我埋汰煞了。”

各人笑了一阵儿，淑云拗不外明华，坐在了上首。刘家姊妹也不紧着虚让，刘杏端端庄庄坐在上面，刘桃刘李双方坐了，笑吟吟地听着各人说话。淑云问刘李：“闺女，有婆家了没？”刘李羞答答地抚弄着衣角，刘桃说：“她二姐还没出门儿，选不着她！”玉兰羡慕地说：“照旧你们刘家前程人，看你三个多俊俏啊。”

开始上第一道菜，四个果碟儿一块儿端上来。一碟儿花糖，一碟儿桃酥，一碟儿蜜食，一碟儿甜糕。四样儿小点心一上来，各人忐忑不安动筷子，耳边咔嚓咔嚓一阵儿响，很快狼吞虎咽。

第二道菜也是四个碟儿，一碟儿甜瓜，切成一片儿一片儿，一碟儿西瓜，切成一角儿一角儿，一碟儿红艳艳的西红柿，撒了一层白生生的砂糖，一碟儿黄杏，看起来是一个，筷子一戳，原来是四瓣儿。女人一边儿嚼，一边儿唧唧聒聒说话，淑云不停地往刘杏的碗里夹菜，偷空往嘴里塞了一片儿甜瓜，说：“都说陈庄的瓜儿甜，还真是，放在嘴里就化了。”

小满说：“你尚有几根牙？小心把舌头咽下去了。”淑云说：“牙尚有两根，七零八落，后面槽牙落尽了。小满，趁着嫂子尚有几根牙，快给云芝定了吧，嫂子吃一回少一回了。”小满笑着说：“想得美！云芝明儿订亲，也没你的份儿。”各人笑了一阵儿。

四个果碟儿撤下去，后面是四个大碗，一碗儿清蒸母鸡，一碗儿黄焖鲤鱼，一碗儿木耳拌黄瓜，一碗儿芫荽炒腰花，厨子的手艺好，味儿也好，几双筷子在碗里乱捅。玉兰笑得吃不成了，各人不知道玉兰笑啥，刘杏起了疑心，筷子停在嘴边，愣愣地看着玉兰。

小满掐了玉兰一把，玉兰照旧笑。淑云怕客人想多了，忙笑着说：“你们谁也别管她，只管吃，她身上的痒痒肉痒痒了，等她笑完了，一根鸡骨头也别给她留。”明兰怕把人笑毛了，惹出是非来，扯了玉兰一把，说：“嫂子，别笑尿了裤，有啥可笑的，说出来听听。”

玉兰伏在明兰耳边，把羔子杀鸡的事儿说了一遍，明兰眼角冒出水来了，一会儿捂嘴巴，一会儿揉肚子，直不起腰来了。明华说：“你们别顾着刘杏，刘杏可比你们开通，说出来我们都随着热闹热闹。”玉兰把昨天大姐夫杀鸡的事儿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捂嘴巴，各人笑得满嘴里喷饭。

刘桃说：“尚有更要命的呢。年前跟俺当家的赶年集，碰上陈庄队里杀猪，谁知从哪墙窟窿里淘换来个二百五，人家看也没看，一刀子捅下去，不知捅在那里了，猪嘴里还呼哧呼哧喘粗气呢，噗哧一声掀进了汤锅，猪毛刚褪了一半儿，杀猪的一松手，那口猪从锅里跳出来跑了，一边儿白一边儿黑，活像个猪阎王。这帮人追着撵，也怨那口猪跑得忒急了，眼色儿又欠好，一头扎进井里去了。”

刘桃像个说书的，忽闪着两只大眼睛，不疾不徐，说到要紧处，戛然闸住了。各人愣了一阵儿，哄地一声笑了，刘杏紧靠着刘桃，抱着刘桃又笑又咬，刘李笑的直擦眼睛，泪水刷刷的，小满差点儿断了气，明兰一口茶水，噗地一声喷了出来，喷了玉兰一脸。玉兰笑着说：“我的亲娘哎！”轻轻给了明兰一巴掌，“一早上洗脸了，用不着你资助！”明华笑得直流眼泪，说：“刘杏，快把刘桃的嘴撕了！”

菜上得差不多了，明华跟跑堂的言语了一声，明美和羔子上来敬酒。羔子在男席上喝了两盅儿，酡颜得关公似的。八里洼的女客望见羔子，猛丁想起杀鸡的事儿，早笑成了一串。羔子被女人们一笑，两腿先哆嗦了，明美当是客人们笑话羔子，脸上发绿，全无半点喜色。

按老礼儿，先给坐在上首的客人敬酒，淑云坐在上边，也不推辞，明美鸡啄米似的往淑云的盅里滴了两滴，淑云仰头喝了，各人都说不算，非要淑云实实在在喝两盅儿，淑云寻常有些小酒量，今儿不敢冒失，怕冷落了客人，捂着酒盅儿说：“行了行了，今儿喝酒的是媳妇儿，我随着沾光而已。等运生完婚，不用你们让，我喝个底朝天。”

小满和淑云开惯了玩笑，通常里没大没小惯了，非要验看验看淑云的酒量，怂恿着说：“给她倒上，狼群里跑出驴来了，嫂子，今儿数着你大，你打了拦头雷，下边咋喝？”明美没法儿，只好给淑云斟满了盅儿，刘杏忙给淑云端起来，淑云欠好驳媳妇儿的体面，只好喝了一个满盅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