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08)(1/1)
天井里有消息儿,明华娘小声说:“学田来了,别给他好脸色!把他轰出去。”人进了屋,说:“婶子,您在家吗?”声音是明杰的,明华娘说:“不定啥事呢,没有事儿,明杰啥时进过家门。”明杰挑帘进来了,笑着说:“三叔也在家。我还以为家里没人呢,一点消息儿也没有。”
明华娘拉着明杰的手,在炕沿上坐下,居心说:“明杰,你咋有空儿来串门子?有日子不见你了,我还以为你去三番了呢。”明杰说:“我才不去看别人的眼色呢,端别人的饭碗,心里不踏实。”明华娘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仲森问道:“明杰,听你年迈说,你退组了?照旧组里牢靠,你是党员,该给大伙儿带个好头,相助组零星了,日子哪尚有啥奔头?”
明杰抿着口儿笑,心说,三叔觉悟高着呢,小组长没白当,学会给别人上政治课了。明华娘笑着说:“明杰,你听听,你三叔不知吃几碗干饭呢。”仲森瞪着眼说:“我说的是大实话,咋说我比孩子上了几岁年岁,当老人的不教育谁教育?”明杰心里很兴奋,三叔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容易。
明杰说:“三叔,您老说得对。我退了组,又挑头建设了一个组,庄里许多几何没牲口的人家入不了组,急得哭天抹泪,叫人看不下去。”仲森说:“就是。看人拿咸菜碟不行,谁没个老的时候。”
明杰说:“三叔,我想请您老人家出山,组里没个明确人不行,种庄稼看起来是粗拉活,到了要紧的时候,不精致不行。”仲森愣了一愣,说:“明杰,我也带着一个组呢,我抽了头,这个组让谁来带?”明杰说:“三叔啊,您不用抽头,一早一晚,已往指点指点,不延长你整时光,秋后我给你两成红利。”
仲森很兴奋,他倒不图明杰给他几多利益,人缘儿比啥也要紧,咧着嘴儿笑了一阵,说:“明杰,学田猴精着呢,把他开出去,没利益不靠前,就知道滚热炕头。”明杰没想到三叔对学田那么大私见,寻常儿三叔和学田不拆帮,这会儿咋说起人家的坏话来了。明华娘说:“学田是跳槽的牲口,让他单干去,离了他这泡大粪,还能不种地了?”明杰笑着说:“三叔,学田是落伍了些,也是我们团结的工具。”
仲森欠盛情思说学田耍弄他的事儿,爽快地允许了明杰。明杰说:“三叔,牲口大车我都张罗好了,抽闲儿您已往指点指点。这一组里,就我和大姐年轻,不会使唤牲口,咋领着人家干?大姐也是这个意思儿。我选大姐当副组长呢。”
明华娘笑了一阵儿,说:“明杰,你大姐能跟你比,干啥也不上道儿。羔子这块臭肉咋办?不上工你拿他没措施,过了三十的人了,还像个没系子的油瓶,气不得恨不得,提不得抱不得。”
明杰说:“婶子,你别小看了俺姐,表婶那么一个刻薄刻薄的人,早让她拾掇过来了,羔子在俺姐跟前规则着呢。”明华娘笑道:“你大姐是老王八挠痒痒,翻身了。看她那样儿,谁能相信她有今天。”各人笑了一阵儿,明杰走了。
学田媳妇牵着白脖子到了街上,正巧遇上三官,学田媳妇想拐到另一条胡同,白骡子不听她使唤,只好照直过来了。三官爱开顽笑,老远笑着说:“嫂子,你把学田往哪儿牵?”学田媳妇寻常儿不中说话,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说:“给骡子找媳妇呀,这匹骡子臊情,不会说人话。”三官讨了个没脸,红着脸走了。
仲森家的门紧闭着,学田媳妇倒吸了一口吻,拍了拍仲森家的门环,纷歧会仲森出来开门,见门口站着学田媳妇,手里牵着白脖子,脸上嘿嘿傻笑着。仲森气呼呼地说:“他婶子,你走错门了!你家在村边上呢,在自家庄里尚有转向的?”学田媳妇咽了口唾沫,刚要启齿,仲森咣当把门关上了。
学田媳妇在墙外头压着声儿喊:“三哥,你咋跟女人一般见识,我恳切诚意来赔不是的!”明华娘手里拿着鞋底出来,问仲森:“谁呀?大叫小叫的!”仲森闷声闷气地说:“骡子!”
明华娘咧嘴笑了笑,把鞋底放在门边,说:“你进去吧。一个大男子和女人一般见识,让人笑话。”仲森进了屋。明华娘把大门开了一条缝,笑嘻嘻地说:“咋光见骡子不见人,你说这没记性的骡子,不知脸面值钱,自己找抵家门了?”学田媳妇从骡子身后闪过来,笑着说:“嫂子眼力真好,一眼望见骡子了。三嫂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给你赔不是来了。”
学田媳妇的黑脸上,皱起来一层皮,皮里包着黑乎乎的笑容。过来两小我私家,明华娘嗓门不由高了起来:“他婶子,快回去吧,你没对不住我的地方,说赔不是倒是抬举我了。你牵到陈庄去吧,哪儿有牲口市。俺门前是块光场,兔子不拉屎。”说着要关门,学田媳妇伸手把门把住了,明华娘说:“他婶子啊,你牵到那里不给它找个主儿,别说是口骡子,媳妇进了家门,尚有散了的呢。”
学田媳妇腆着脸子说:“嫂子,适才我没给你落下台来,你就当我是不通人气的骡子。嫂子年岁大不了我几岁,我可拿你当尊长呢,你高抬贵手,容我这一回。”明华娘把着门儿,脸上不怒不恼,横竖不让学田媳妇往里进。学田媳妇一手牵着骡子,一手把着大门,白脖子偏又不听话,骡脖子挣脱着,够着远处的干草叶儿,学田媳妇的身子,一会儿劈成“大”字了。
这个没捻子炮仗一样的女人,想不到那样的柔韧,奋不顾身。学田媳妇到底不如明华娘有心眼儿,明华娘看着白脖子,越看越喜欢,恰似她家里一口人似的。学田媳妇,别看你长得乌眉八叉,俺掉在路上心眼儿,你也拣不着。你瞧着吧,俺赊了你的白脖子,还让你在老小爷们眼前丢人现眼。明华娘说:“他婶子,让学田来,咱俩女人说不明确。俺才不想和你伤了和气呢!”
吃而已饭,大伙儿开始上工了,两个女人斗智斗勇,停下脚步儿看热闹。学田媳妇的心火,逐步起了火焰,又宽又大的一张脸,黑里透着红,红里夹着紫,紫里泛着青。刘老成说:“学田媳妇,哪有这么做生意的?三哥家里一群骡子呢,人家稀罕你的骡子?”明华娘呸地吐了一口说:“你家里才一群骡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