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05）（1/1）

明美呆呆地坐了一会，娘说：“别下神了！娘有两双鞋底等着纳，明智的蹄子像长了牙，一双鞋穿不了几天。以前都是明华给她做，你也是当姐姐的，给弟弟做一双鞋，出不了眼色。”

明美找出一双鞋底来，耳朵里被娘的话塞满了。娘在一边搓麻线，挑着舌头尖儿说：“谁家养活闺女，不是孝敬老娘，明美，你倒好，不在娘跟前吧，娘记挂你，在娘跟前，满眼里都是你的影子，不知哪辈子欠你的。你不比别人，你和明华可是一个娘养活的，梁家拿着她天仙似的供着，明华争气，过门不到半年，肚子里有了货，转年孩子满地儿跑。”

明美的眼泪早哭干了，不管娘说啥，眼里一直干干的。明华娘看了闺女一眼，嘟噜着脸说：“明美，不是娘数落你，你快当娘了，照旧和娘不贴心，我问了你几几多遍，你肚子里到底是谁的种子，没想到俺闺女金口玉牙，和娘隔着一层皮儿。”

明美转过身，使劲儿抿着嘴，牙在嘴里咯啰着响，明华娘心里往外冒火，说话声又大了起来，“眼不见心不烦，明美啊，我养了你十八年，你还让娘养你几多年！前儿，月娥来住满月，怀里抱着背上驮着，那才叫本事呢。当初谁不说她浪，没过门先给人家揣上了孩子，臊一阵子已往了。你和月娥同岁，生日还比她大几天呢，人家是一欠腚一个，一欠腚一个，三年俩孩子，牲口还没她做活呢。”

明美的耳朵里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眼前飞，一会儿眼前金花乱晃，不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明华娘骂道：“明美，娘还没死呢，我死了，你纷歧定放声。你兄弟还小，长几岁年岁，容你在家号丧？”明美挽了挽鞋底，抽噎着出了门，明华娘在屋里说：“别走远了，出了差错，我欠好和你婆婆交待呢。”

明美出了门，不知往那里走，只是想脱离娘一阵儿，心里静一静，只以为脚底下发虚，像是踩在棉花上，走了一阵儿，心里几多有了些空儿。“明美，你咋了？掉了魂似的。”明美猛抬头，是大嫂子，嫂子手里挎着个箢子，从碾房里出来，明美咧咧嘴巴，没吱声。

妹妹可怜，不定又受了婶子的气了，年岁轻轻吃几多气。淑云说：“跟我家去坐一会儿，外面风大，身子笨的人不担是非，让邪风扑了咋办？婶子不说给你，你也该知道。”明美依旧不说话，跟在嫂子的后面，进了大外家。

明仁娘看着明美来了，冷着脸说：“明美，几天没见你，还以为你回去了呢。你说这杨家，忒不懂事了，半拉月了，不兴打发小我私家过来问问。重身子的人，外家担的住个好，担不住是非呢。”明美叫了一声大娘，心里又塞满了。

大嫂子一把把她拉进屋来，掩上门说：“你大娘为你好，你别往心里去。”淑云虽这么说，心里不待见明美，肚子里揣着个野种，在外家转来转去，尚有脸了？心里可怜这个妹妹，不逼到份儿上，明美再不要脸，也不会走这一步。

明美一进门儿，眼泪刷刷的飞了一阵，幽幽咽咽，一时难禁。淑云说：“姑奶奶啊！别作声儿，过了门的闺女在外家哭，多不祥瑞，我不说啥，难保别人不说。”明美捂着嘴，泪水顺着指缝儿流下来，嘴里呜呀着，满身打颤。

淑云禁不住掉下泪来，“明美，你多咱才熬出头来，一边是促狭透了的婆婆，一边是没亲热的娘，谁疼你谁可怜你！把心里的话和嫂子透透，窝憋出病来，又是个事儿。”在几个妹妹内里，淑云不喜欢明美，人长得是好，性子蔫，闷葫芦，说话做事儿不爽性，明美在家为闺女的时候，也不找嫂子妹妹们说话，和谁也是不亲不热，不大讨人喜欢。

明美半天止住了哭声，一把鼻涕一把泪，嫂子找了条毛巾给她擦了一把，明美抽噎着说：“嫂子，我活够了，老天爷咋不开眼儿，一个焦雷把我霹了，也省得受这无边无沿的罪。”

淑云说：“好死不如赖在世，哪有咒自己死的！明美呀，你才多大年岁，少说没志气的话。为人一辈子，谁是那么顺的？哪有不外几个坎儿的？人属竹竿的，一节儿短就有一节儿长，等过几个月，孩子落了地，杨家稀罕孩子，给婶子挣足了脸儿，你自己有了体面，说熬就熬出来了。”

明美哭了一阵儿，心里好受了些，一针一线地纳鞋底。天井里有脚步声，淑云以为是明仁，门开了一条缝儿，原来是霍老二。霍老二一步进来，望见明美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嘴巴哆嗦着说：“明美在这里呀？”明美的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

淑云心里一惊，我的娘，咋会是他俩！淑云问：“二叔，您找明仁？”霍老二的眼，直勾勾地看着明美的肚子，咧了咧嘴说：“我有事找明仁，他不在就算了。”淑云送走了霍老二，进门的时候，明美正把着窗棂子，呆呆地看霍老二的背影儿，明美见了嫂子，惊慌地坐下了。淑云瞪了明美一眼，心里骂道：明美，你做死呀，霍老二比三叔还大两岁呢，传出去你咋让三叔见人！

明美愣了一阵儿，淑云少不得敲打两句。淑云说：“从前，有一家大户人家，娶了一房新媳妇儿，新媳妇儿长得好，人见人怜，可她男子还不满九岁呢，你说一个大闺女家，咋能熬得住？”

明美红着脸儿，躲开了淑云的眼光。“她公公也是个老不正经，夜夜搂着媳妇儿睡。到了第二年，生下个白胖小子，媳妇儿也是不着调教，老公公一再嘱咐她，别抱着孩子出门，孩子见了日头，要遭天遣，她不信，效果呢，刚刚抱出去，天上一个霹雳下来，娘儿俩就被老天收了去了。你说晴天毒日的，偏有这样的事儿。”

明美听得两眼发呆，一脸儿黄汗下来了，愣愣看着淑云说：“嫂子，这种事儿有没法儿破解？”淑云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事儿做下了，只管咬牙挺住，岂论谁问，就是不吭气儿，兴许躲已往了。”明美呆了一阵儿，挽了挽麻线走了。

明美回抵家，明华娘也懒得正眼瞧她，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天不早了，该做饭了，我没闲饭养活闲人。”明美也不吱声，卷了卷自己的小肩负，对着镜子梳了梳头，挺着大肚子，急惶遽地走了。

娘追出门口说：“明美，你婆婆死了？急着回家服丧啊。”明美也不答言，一会儿不见人影了。明美一走，当娘的心里突地一沉，一下子虚空了下来，嘴上骂道：“谁养活闺女才是贱人！明美，你走吧，明天发了大丧，也不兴娘掉一滴眼泪。”明华娘骂了一阵，心里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