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上） 薛媒婆说娶孟三儿（2/2）
在第一回当中，我们刚提到他的时候，就清除了一个地雷，就是说凭证常理来说，如此好色之人应该是个败家子才对，他为什么没有让家庭垮掉呢？主要是因为他性格坚强、善于谋划和结交官府。他不会放掉任何一个赚钱的时机，实在他是一个靠女人赚钱的人，尤其是他的第一桶巨额资金是几个女人给他带来的。一个是孟玉楼，就是本回的女主人公，最大的一笔是李瓶儿，也就是花子虚的妻子，最后是他女儿为了遁迹，又给他带来一笔。就这样他靠着巧取豪夺，最后才气青云直上。靠着女人攫取第一桶金，也不是什么好汉，可是凭证世俗中“向钱叫爹”的哲学来看，这就叫本事了。没措施。
这一天，常到西门庆家里卖翠花的一个牙婆，叫薛嫂儿，她向玳安儿探询西门庆的下落，他告诉她说西门庆正在生药铺中与主管傅二叔，台甫叫傅自新的，一起算账。她就到了药铺，掀帘进去，望见西门庆后，招呼他出来。两人走到了清静处，西门庆询问其来意，薛嫂说：“我有一件亲事要先容给大官人，我保管您老人家会中意，就由她来顶死去了的三娘（指死去的卓二姐）的缺儿。我说的这个女人，就是南门外贩布的老杨家的正妻，她手里可有一份好钱，现钱就有上千两银子，其他工具更是多得没数，就连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她老公去贩布，死在了外面，如今守寡一年多。更可心的是，她没有子女拖累，只有一个十五岁的小叔子和她过，这就不是什么问题了，如今她也青春幼年的，还守什么贞节？而且她老公的姑姑都主张她嫁人。这个女人台甫叫孟玉楼，排行老三，二十五六的年岁（假话！她已经三十了，还大西门庆两岁。职业牙婆的话不行全信。所谓：唇枪惯把鳏男配，舌剑能调烈女心。只有一件不堪处，半是成人半败人。），生得长挑身材，风骚俊俏，百伶百俐，妆扮起来就像画在华灯上的仕女，尤物儿一个。绝对是一个持家有道的娘子，更难堪的是会弹一手好月琴。您若看到了，保管您满足。”西门庆听说她谈判月琴，就感受很是满足，虽然越发让人满足的是她是个富婆。
他就与薛嫂约定相看日期，薛嫂认为何时相看倒在其次，现在尚有一个要害碉堡，必须首先攻破，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她说：“何时相看无所谓。我先和您盘算一个要害的问题：如今老杨家说了算的是杨女人，就是她老公的亲姑姑，虽然她老公的娘舅张四也在加入，可是他就远了一层。这个杨女人原先嫁给了孙歪头，厥后孙歪头死了，这婆子守寡了三四十年，而且无儿无女，只靠侄儿侄女养活。您若想谈妥这门亲事，必须去求杨女人，这婆子爱的是钱，她明知道侄儿媳妇孟玉楼有钱，她也不会体贴孟三儿到底嫁给谁，只要能给她几两银子就行。您家里有的是缎子，拿上一匹，买些礼物，再许诺给她几两银子，她肯定喜欢得屁滚尿流。只要有她做主，不管别人再说什么，都毫无用处。”这一席话说得西门庆“欢从额角眉间出，喜向腮边笑脸生”，如果没有耳朵的阻挡，嘴角直奔后脑勺儿。这也正是：媒妁殷勤说始终，孟姬爱嫁富家翁。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扑面不相逢。于是二人约定，明天先到杨女人家去做事情。
第二天，西门庆早早起床，妆扮一新，准备好礼物，让人抬着，自己骑着牲口，小厮追随，薛嫂领路，一直来到杨女人家门口。薛嫂先进去对杨女人说：“四周有个财主，想要和您侄儿媳妇攀亲。我说现在老杨家是姑奶奶您说了算，应该先来参见您，您同意了，才气去看大娘子。今天我把他领过来了，现在正在门口伺候。”婆子道：“哎呀，媒妁哪，你怎么不提前来说一声儿呢？”一面付托丫环沏上好茶，一面道：“有请。”这个薛嫂知道她最想请的是什么，不是什么西门庆、“东门庆”，就赶忙指挥西崽先把礼物抬了进去一溜儿摆开，然后才请“礼物的主人”西门庆进屋。西门庆人模狗样地装热情，口口声声地只叫：“女人请受礼。”谦让了半天，才分宾主坐下，薛嫂在旁边打横。婆子问道：“大官人尊姓？”薛嫂说：“这即是咱们清河县数一数二的大财主，西门大官人。开着大生药铺，家财万贯，米烂陈仓，就缺一个当家立纪、治理家务的娘子（假话！一直到本书竣事，都是吴月娘管家。惋惜孟玉楼偏听偏信。）。听说您家大娘子要嫁人，这才特地来见姑奶奶提亲。”婆子道：“官人想要娶我侄儿媳妇，直接过来就行了，何须带礼物来呢（假话！虚伪！你不就是图这些个工具吗？）？让老身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你卖侄儿媳妇，这是正常的价钱，有什么“有愧”的？）。”西门庆谦虚说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这婆子就拜了两拜收下了礼物。
喝完茶，各人就进入了在商业谈判中实质性的讨价还价阶段。婆子说：“老身当言不言谓之懦。我侄儿在世时，挣了一份家产，不幸夭亡，如今少说也有上千两的银子落在我侄儿媳妇手里了。您想要她做大做小，这我管不着，只是在嫁你之前要好好给我侄儿念经超度。我是我侄儿的亲姑，又不隔从（从念纵。“隔从”指血缘关系远。从，是指同一宗族中仅次于至亲的人，如亲叔，亲大爷，这些就是“不隔从”。如果再远一层，就叫再从、三从等，我们常说的“叔辈叔”，就是比亲叔远了一层。中国人在血缘关系上特能较真儿，因为血缘决议关系远近。“套近乎”的主要内容之一是套血缘关系，虽然工具肯定是用得着的，否则就会像赵老太爷看待阿q一样，不光不许他套近乎，连他想姓赵都不行。），如今我做主把她嫁给你，你就是谢我一个棺材本儿钱，也是应该的（这是原则问题，必须先讲清楚），而且也没要了你们家的钱。[如果要是能满足我这个条件——这是潜台词，我补加的]我就硬做主张了，如果我侄儿娘舅张四谁人老狗捣乱，我就拼了老脸，宁愿做个讨人嫌的，和他对着干。等到你娶过门以后，逢年过节的，让她回来看看我，也认认我这个穷亲戚，可也拖累不了你。”西门庆笑道：“你老人家放心，所说的话我都记着了。只要您给做主，不要说一个棺材本儿，就是十个，小人也拿得出来。我这次给您带来的这三十两银子，不值什么，先给您留着买盏茶吃。等到明天娶过门后，我再还您七十两银子和两匹缎子，留着给您做最后的过河儿钱。另外，四时八节的，您只管上我家来走走。”
这老虔婆的黑眼珠望见了二三十两白花花的官银，满脸堆笑，说道：“大官人千万不要介意，不是老身我心眼小，而是自古以来，先断后不乱。”薛嫂插口道：“你老人家太多心了，哪用得着如此盘算，我们大官人不是卸磨杀驴的人，还怕不认您这门儿亲？你老人家不知道，如今知县、知府大人都和他有来往，他做事好不四海。你老人家能吃他几多，还能吃穷了他这个大财主？”一席话说得婆子屁滚尿流。薛嫂说：“今天既然见到了姑奶奶，明天就可以去相看大娘子了。”婆子道：“我家侄儿媳妇不用相看大官人。媒妁，你就对她说是我说的，‘不嫁这样的人家，还想嫁什么样的人家’？”又吃了两道茶，西门庆起身告辞，婆子挽留不住，只好拄着手杖送他，说道：“老身不知道大官人今日惠临，慌忙之间什么也没准备，慢待了官人休怪。”
薛嫂打发西门庆上马，就势说：“我的主意怎么样？您先回去，我还得留下来和她说会儿话。明天需要早些到大娘子那里。”西门庆便拿出一两银子，给薛嫂做打车钱，就上马回家了，她接了钱，又在杨女人家里说话喝酒，直到天晚才回家。
第二天一早，西门庆又妆扮得人模狗样的，骑着白马，玳安、平安两个追随，薛嫂骑着驴子追随，出了县城南门，来到杨家门口。进得门去，薛嫂先让西门庆坐下期待，她则进了内室，过了一会儿，出来对西门庆说：“大娘子还未梳洗完毕，请你老人家先坐一坐。”只见一个小厮拿出一盏福仁沏茶出来，西门庆喝了。薛嫂接着指手画脚地白话道：“现在老杨家，除了我们昨天去看的姑奶奶，就数现在的娘子大，虽然尚有个小叔子，可还小，不懂事儿。适才我们进来的时候，你有没看到院子里摆了一溜儿染缸？她男子汉在世的时候，做了好大一笔布料生意，铺子里的流水，不算银子，光铜钱天天就能装两大箩筐，内务都是由这个娘子打理，她绝对是个过日子的能手。手下有两个丫头，大丫头十五岁，叫兰香，小丫头叫小鸾，才十二岁，等到过门时，都能随着走。我替你老人家说成这亲事，就指望买两间屋子住（这是正题。她如此不辞辛苦，就是为这个。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西门庆说：“这是小意思。”薛嫂道：“你去年梅（在《金瓶梅》的女人中，第三号人物泛起了，她是最早进入西门府的，第二是潘金莲，其次是李瓶儿。），允许给我几匹大布还没有兑现。到明天一起谢我吧（总是一个“利”字，而且新账老账一起算。现在女主人公还没泛起，其他方面先把利益讲清楚了，只有如此，才气让主角进场。）。”
二人正说着话，有个丫头叫薛嫂进去，没多久，只听环佩叮咚，兰麝馥郁，薛嫂挑开帘子，只见孟玉楼袍笏登场，长挑身材、脸庞规则，脸上有些麻子，可也倒增加几分俏丽。原著当中也有几句诗来形貌，可是看不出详细美在那里，都是大而化之的语言。据我明确，这应该是说孟玉楼长相未必出众，可是看起来照旧较量舒服，虽然最要害的一点，只要有钱就弥补了所有的不足。两人见过礼，妇人就在扑面椅子上坐了下来，西门庆倒是满心欢喜，目不转睛地看了一回，妇人低下头去。西门庆开言道：“小人妻子亡故已久，想要娶娘子治理家事（《金瓶梅词话》本上说“欲娶娘子入门为正”，加这话是为了突出西门庆的奸诈。）不知您可同意？”妇人偷眼审察西门庆，看他人物风骚，心下十分中意，就转过脸问牙婆道：“官人贵庚？娘子何时没了？”西门庆回说：“小人虚度二十八岁，先妻去世一年多了。造次地问一句，娘子青春几何？”妇人道：“奴家三十岁。”西门庆道：“原来大我两岁。”薛嫂在旁边插口说：“妻大两，黄金日日长；妻大三，黄金积如山。”泛起偏差，就需要她这其中间人来调治双方了。
正说话，小丫环拿出三盏蜜饯金橙子沏茶过来，妇人起身，取头一盏，用纤手抹去杯子旁边的水渍，递给了西门庆。就在妇人起身的当口儿，薛嫂用手轻轻地掀起妇人的裙子，让那三寸金莲显露出来，西门庆看事后大喜。孟玉楼又递给薛嫂一杯，自取一盏陪坐。喝完茶，西门庆让玳安用托盘把锦帕二方、宝钗一对、金戒指六个递上来，作为晤面礼。妇人拜谢后，就地就亮相道：“官人何时准备订婚，奴家这里好提前准备。”西门庆道：“既然娘子应允，这个月阴历二十四，我就送来微礼。六月初二准娶。”妇人说：“既然如此，我明天就去对我姑姑说去。”薛嫂道：“大官人昨天已经到姑奶奶贵寓说过了，姑奶奶特别兴奋，说道，不嫁这样的人家，还嫁哪样的人家？她要主媒，保这门亲事。”妇人说：“既然姑姑这样说了，那可太好了。”薛嫂道：“这可是您的终身大事，我有几个胆子敢在这事儿上撒谎。”一切都很顺利，西门庆起身告辞。
薛嫂送出巷口，对西门庆说：“看了这娘子，你老人家意下如何？”西门庆道：“很是可心。薛嫂，你确实受累了。”薛嫂说：“您先走一步，我再和大娘子说句话。”西门庆骑马进城去了。薛嫂转来问孟玉楼说：“娘子，您能嫁给这位官人也值了。”妇人道：“就是不知道他房里有没有侍妾？他现在又是靠什么维持生计?”薛嫂说：“我的好奶奶，他就是有小妾，也是一个部署，主持不了内务，否则他怎么非要娶一个治理家务的娘子？岂非我还能说谎吗（不说谎照旧你了吗？）？你已往看看就明确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明确过来也晚了。）。他老人家的名声谁不知道，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是卖生药、放仕宦债（放债给仕宦，以求请托卖法、营私舞弊，叫放仕宦债。）的西门庆大官人，知县和知府大人都和他常来常往的。最近他的女儿西门大姐嫁给了陈洪的儿子陈敬济，而陈洪的亲家就是杨戬提督，这是四门亲家，谁敢惹他？”
妇人部署酒饭款待薛嫂，正吃着，只见杨女人家里的安童，提着盛着四块黄米面枣儿糕、两块糖、几十个艾窝窝（把糯米蒸熟、捣烂、包馅制成的食品，在东北和这种做法相近的叫苏耗子，把它放在苏子叶上防粘连。鲜味至极。）的盒子进来就问：“接受谁人官人的提亲了吗？我们奶奶说：这样的人家不嫁，还想嫁什么样的人家？”妇人道：“多谢你奶奶挂心。我同意了。”薛嫂说：“看吧，看吧！我这个媒妁确实没有说谎吧？姑奶奶确实是这样说的。”妇人收了糕点，倒空盒子，投桃报李，自己也装了满满一盒子点心和腊肉，让安童带回去，又给了他五六十文的小费，说：“回家替我拜谢你奶奶。西门官人要在阴历二十四送聘礼过来，下个月初二准娶。”小厮去了。薛嫂道：“姑奶奶家送来了什么？给我一些，我包回家给孩子吃。”孟玉楼给了她一块糖、十个艾窝窝，她才满足地脱离。
利益的纷争，导致了民族和国家之间的血腥屠杀。哪怕是蝇头小利，都市发生你死我活的争端。在同一利益团体内部，依然可见相互残杀的惨剧。不见刀光血影，只见人头落地。由于受到小农意识恒久的浸染，在小黎民之间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