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冰甲(2/2)
“殿下请。”
沈青崖端起茶盏,凑近鼻端,轻嗅茶香,然后浅啜一口。茶汤鲜爽甘醇,的确是上品。
“不错。”她放下茶盏,评价道,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谢云归似乎松了口气,眉眼间的笑意真切了些。“殿下喜欢便好。”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这株老槐,据说每年都是最先发芽的。看着这点新绿,便觉得春日……总归是要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抒情的柔和,目光从槐树新芽,缓缓移回到沈青崖脸上,那里面有一种安静的、等待回应的期盼。
他在尝试分享感受。分享对季节更迭、生命萌动的细微感触。这是一种更私人、也更柔软的靠近。
沈青崖的“智性化”机制几乎瞬间启动:分析他此举的意图(增进亲密感),评估其有效性(低),思考如何回应(保持平淡)。她的“抽离感”也随之浮现: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正端坐在此,面对着一个试图分享诗意的男人,而她真实的意识,正漂浮在一步之外,冷静地记录着这一切。
至于核心的“空”……它始终在那里,像背景噪音,稀释着茶香,也稀释着窗外那点脆弱的春意,更稀释着对面那双眼中清晰的期盼。
“嗯。”她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茶汤,仿佛那里面有什么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谢云归眼中的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分,但唇角的笑意未减。他不再谈论槐树,转而说起一些朝中无关痛痒的趣闻,语气轻松,试图营造一种闲谈的氛围。
沈青崖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精准,得体,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谢云归的努力,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防御机制的牢不可破。他每尝试靠近一分,她的冰甲便自动增厚一分。那套系统运转得太好,太熟练,几乎成了本能。
这场茶,喝了约莫半个时辰。
期间,谢云归又续了一次水,茶香渐渐淡去。
沈青崖放下再次空了的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茶很好。有心了。”
标准的结束语。礼貌,疏离,宣告这场“茶约”可以落幕了。
谢云归握着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温声道:“殿下喜欢,便是这茶的福分。”
他起身,准备送她。
沈青崖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株老槐。嫩芽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颤动,的确生机勃勃。
可她心底,依旧是一片冰封的雪原。
春意再浓,似乎也透不过那层厚重的甲胄。
她转身,走向门口。谢云归跟在身后半步,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下楼,出门,马车已候在茶舍外。
“殿下慢走。”谢云归在车旁躬身。
沈青崖微微颔首,登上马车。
帘幕放下,隔绝了外面那个青衫挺立的身影,也隔绝了那株努力绽放新芽的老槐树。
马车驶动。
车厢内,沈青崖独自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方才握过的、尚带余温的茶杯壁。
冰甲依旧。
甚至,在方才那场温和的、持续的“敲打”后,似乎更厚实、更冰冷了些。
仿佛她的内心,在自动调适防御的强度,以应对这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难以忽视的“靠近”。
她闭上眼。
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维持这副冰甲,应对这些不断试图穿透冰甲的努力,所带来的、精神深处那永恒的倦怠。
她知道,谢云归不会停止。
而她的防御机制,也会一直运转下去。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结局如何?
她不知道。
也不甚关心。
马车颠簸着,驶向那座同样被无形高墙围困的宫城。
而她的心,在那副看似完美、实则沉重的冰甲之内,继续着它广袤而寂静的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