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稚石(1/2)
工部郎中的“淬火”之路,比预想中走得更艰涩些。
谢云归那封陈情额外拨款的文书,最终未能直接上达天听,而是在工部内部几经辗转、修饰后,变成了一份不痛不痒的“常规请款流程说明”,预算缺口被模糊处理,实质问题依旧悬而未决。赵主事等人表面客气,背地里的掣肘却无处不在——该调阅的旧档“恰好”遗失,急需的工匠“意外”被派往他处,甚至连他亲自去查验的几处水闸,也总能在最关键的衔接处发现些“无关紧要”却足以延误工期的小毛病。
他知道,这是某种无声的警告,也是某种“驯化”的过程——要么低头融入那套“惯例”,要么就被这庞大官僚机器的齿轮慢慢磨损。
谢云归选择了后者,以一种近乎顽固的沉默姿态。
他不再试图通过正式渠道解决预算问题,转而开始利用自己在清江浦时建立的人脉,私下联系了几家信誉良好的民间营造商,以个人信誉为担保,赊欠了部分急需的优质物料,又将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和部分沈青崖之前赏赐的财物暗中贴补进去,勉强维持着几处关键工地的运转。同时,他暗中调查工部旧账的行动更加隐秘,也更加深入,甚至开始触及一些与朝中其他衙门有牵连的陈年旧事。
这是一场极耗心力的拉锯战。白日里,他是那个一丝不苟、应对各方刁难却从不失态的谢郎中;夜深人静时,他则是那个在灯下核对复杂账目、推敲各方关系、计算着每一步风险的谋士。身体的疲惫尚可支撑,但那种时刻处于紧绷状态、仿佛行走于冰面之上的精神压力,却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悄然侵蚀着他的防线。
尤其当这些挫败与压力,无法、也不能向唯一可能理解、也可能给予支持的那个人倾诉时,那种孤军奋战的沉重感,便愈发清晰。
他知道沈青崖在等着看“结果”,他也想给出一个漂亮的结果。可现实是,他正陷入一场泥沼般的缠斗,胜负未分,甚至看不到清晰的出路。这让他在她面前,除了维持那份恭谨能干的表象,竟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自惭与焦躁。
他想成为她手中那把无往不利的刀,却发现现实中的铁锈与磨损,远比想象中顽固。
连日殚精竭虑,加上之前左臂伤口因奔波劳碌未能得到彻底休养,隐患终于在某个深夜爆发。
谢云归是在值房里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和刺骨寒意的。起初以为是劳累所致,强撑着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起身时却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伸手扶住桌沿,掌心触到的是自己滚烫的额头。左臂旧伤处传来一阵阵闷胀的抽痛,比往日剧烈许多。
他心知不妙,想唤墨泉,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视线开始模糊,工部衙门值房熟悉的景物在眼前晃动、重叠。他凭着最后的意志力,摸索到门边,想推门出去,指尖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不能倒在这里……不能……
---
沈青崖是在翌日清晨接到消息的。
墨泉跪在公主府书房外,声音因焦急而发颤:“殿下……公子、谢郎中他……昨夜在工部值房突发高热,昏迷不醒。工部同僚发现后,已请了大夫,说是伤口感染引发急症,又兼劳累过度,心神耗损……情况……有些凶险。”
沈青崖执笔的手顿在半空,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黑。
高热?昏迷?凶险?
这些词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眼神沉静、甚至带着偏执生命力的谢云归,全然无法联系在一起。
她放下笔,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问:“人在何处?”
“已送回寓所。大夫正在施针用药,但公子一直未醒,时有呓语……”墨泉头垂得更低,“大夫说,若是今夜热仍不退,恐怕……”
沈青崖站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墨泉。窗外秋阳正好,庭院里菊花初绽,一片安宁祥和。可她的心,却像被那滴墨汁浸染的宣纸,骤然皱起。
“备车。”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去他寓所。不必声张。”
“是!”
谢云归在京城租住的小院,位于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一进的小院,仅容主仆二人,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沈青崖的马车停在巷口,她只带了茯苓一人,悄然步入。
院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正房的门虚掩着,墨泉守在门外,见到她,立刻无声行礼,推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空气滞闷。简陋的木床上,谢云归静静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蹙着,仿佛在梦中也被什么困扰。一名老大夫正在床前为他施针,额角渗出细汗。
沈青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过十几日未见,他竟清减憔悴至此。那股总是萦绕在他周身、混合着算计与生命力的气息,此刻被病弱的沉寂所取代。唯有那紧蹙的眉心和偶尔无意识翕动的唇,还显示着生命的存在。
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刺目。
老大夫施针完毕,擦了擦汗,转身见到沈青崖,虽不识身份,但见其气度不凡,连忙躬身。
“他如何?”沈青崖问,声音压得很低。
“回贵人,”老大夫低声道,“这位郎君左臂旧创未愈,劳累过度,邪毒内侵,引发高热。如今热毒壅盛,心神受扰,故而昏迷呓语。老夫已施针泄热,也用了解毒安神的汤药。只是……热度太高,若今夜子时前能降下,便有转机;若不能……”老大夫摇了摇头,“恐伤及脏腑根本,甚为凶险。”
沈青崖沉默片刻,道:“有劳先生。还请尽力施为,药材用度不必计较。”
“是,是。”老大夫连声应下,又去外间斟酌药方。
沈青崖走到床前,茯苓搬来一张圆凳。她坐下,目光细细描摹着谢云归病中的容颜。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了,几缕湿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颊边。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在眼下投出深重的阴影。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隔着一层薄被,也能看出那身形的单薄。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毫无防备的模样。像一尊总是被精心擦拭、保持锋锐姿态的玉器,突然被磕碰出了裂痕,露出了内里同样会碎裂的本质。
墨泉悄声端来温水,用干净的布巾浸湿,想为谢云归擦拭额头降温。沈青崖却伸手接了过来。
“我来。”她淡淡道。
墨泉一怔,随即默默退开。
沈青崖拧干布巾,动作并不熟练,却异常小心。微凉的布巾轻轻拂过他滚烫的额头、脸颊、颈侧。触及他皮肤时,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和因高热而微微的颤抖。
他似有所觉,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嘴唇微张,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沈青崖动作一顿,侧耳细听。
“……闸……石料不对……”声音破碎,带着焦急,“不能……不能用……”
他在梦里,还在惦记着工部那些水闸,那些石料。
沈青崖眸光微动,继续手上的动作。
“……冷……”他又含糊地吐出一个字,身体在厚厚的棉被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像个寻求温暖的孩子。
沈青崖放下布巾,伸手探了探他被窝里的手脚,果然一片冰凉。高热之人,体表滚烫,四肢却往往厥冷。
她迟疑了一下,对茯苓道:“再去取一床被子来。还有,让墨泉换些更烫的热水,灌个汤婆子。”
茯苓应声去了。
屋内又只剩下她和昏迷的谢云归。她重新拧了布巾,继续为他擦拭降温。指尖偶尔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那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发紧。
“谢云归。”她忽然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不是要做那把不会卷刃的刀么?这般模样,如何能行?”
床上的人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仿佛在梦中也在抵抗着什么。
茯苓取来了被子,沈青崖亲手为他加盖了一层,又小心地将灌好的汤婆子用厚布包好,塞进他脚底的被窝。做完这些,她重新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在沉闷的草药味和病人粗重的呼吸声中缓慢流逝。日头渐渐西斜,昏黄的光线透过窗纸,将屋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
老大夫又进来诊了一次脉,换了药方,摇头叹息道:“热度未退,反有升高之势。汤药喂进去也吐了大半……唉。”
沈青崖的心沉了沉。她看着床上那张潮红愈盛、呼吸愈发急促的脸,忽然对茯苓道:“去取些烈酒来。”
茯苓不解,但还是照办。
烈酒取来,沈青崖示意老大夫和墨泉先出去。然后,她挽起袖子,将烈酒倒入铜盆,又兑了些热水。
“殿下,您这是……”茯苓有些不安。
“物理降温。”沈青崖简短解释了一句,这是她从一些杂书上看来的法子。她将干净的软布浸入兑了烈酒的温水中,拧得半干。
然后,她掀开了谢云归身上厚重的被子,只留一层单薄的中衣。
茯苓低呼一声,背过身去。
沈青崖却面色不变。她坐下,用沾了酒水的软布,开始擦拭他的脖颈、腋下、手心、脚心……这些易于散热的部位。酒精挥发带走热量,配合着温水擦拭,是比单纯冷敷更有效的方法,但也需要更细致的操作和持续的体力。
她做得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换水,拧布,擦拭。
谢云归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了这种外界的刺激,身体不时无意识地扭动,呓语也变得更多、更破碎。
“……娘……别走……”这一次,他唤的是母亲,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惊恐,“……火……好大的火……”
沈青崖擦拭他手臂的动作微微一顿。这是他从未提及的过往,却在意识模糊时泄露了出来。
“……疼……”他又呢喃,这次是单纯的痛呼,不知是指左臂的伤口,还是记忆深处其他更深的伤痛。
沈青崖听着这些毫无逻辑、却饱含真实情绪的呓语,心头那处因他“脆弱”而生的刺目感,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像是坚硬的外壳被敲开一道缝隙,看到了内里同样会疼痛、会恐惧、会无助的、活生生的血肉。
她继续手上的动作,力道却在不自觉中放得更轻。
擦拭到左臂旧伤附近时,她格外小心。那里依然包扎着,但纱布边缘隐隐透出红肿。她避开伤口,只用酒水轻轻擦拭周围皮肤,帮助降温。
时间一点点过去,铜盆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墨泉悄然进来点了灯。
或许是持续的物理降温起了作用,或许是老大夫新换的汤药终于起了效,临近子时,谢云归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额头的温度摸起来也不再那么烫手。
老大夫再次诊脉后,长长舒了口气:“热度开始退了!脉象虽仍虚浮,但已无方才那般凶险之兆。只要今夜好生将养,不再反复,便无大碍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