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完整的影子(2/2)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他不仅在事发时赶到,甚至事先就有所预感,并做了布置。
这种掌控力,这种将她置于他保护网(或者说监控网)之下的行为,本该让她愤怒,让她感到被冒犯。可此刻,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坦然,和眼中那份纯粹到近乎固执的“只是不想你受伤”的专注,那股怒气竟有些无处着落。
他并不是在炫耀能力,也不是在彰显控制欲。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而这种方式,血腥,极端,不留余地。
“谢云归,”沈青崖深吸一口气,觉得肩头的伤口似乎更疼了,连带着太阳穴也在突突跳动,“你这样……让我觉得很累。”
不是厌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精神上的疲惫。应付阴谋诡计,权衡朝堂利弊,甚至面对生死杀局,她都不曾觉得如此累过。因为那些都有规则可循,有对手可揣摩。
唯独面对他这种毫无规则、不求回报、只是固执地要将她“完整”纳入羽翼之下的偏执,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又或者,面对一片深不见底、却只映照出她自己的潭水。
谢云归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但那黯淡很快被一种更深的、近乎认命的温柔取代。他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一个放弃所有高度优势、近乎臣服的姿态。
“我知道,殿下。”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我知道我的方式,会让您不安,会让您觉得被冒犯,甚至……会让您厌烦。”
“我不求您理解,也不求您喜欢。”他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在承诺,“我只求您……允许。”
“允许我待在您能看到的地方,允许我在您需要的时候,成为您的刀,您的盾,或者……仅仅是您一道不需要在意的影子。”
“您可以去追求您想要的任何生活,简单的,宁静的,美好的。去看风景,去品茶听戏,去做任何让您觉得‘活着’有趣的事。”
“我绝不会阻拦,绝不会用我的‘爱’或任何理由束缚您。我只会……在您看不见的地方,确保那些风景足够安全,那杯茶里没有毒,那出戏台下没有埋伏。”
他仰头望着她,烛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动,那里没有疯狂,没有算计,只有一片近乎荒芜的、却又固执地燃着一小簇火苗的真诚。
“您可以随时把我踹开,殿下。当您觉得我这把刀钝了,或者我这道影子碍眼了的时候。”
“但在那之前,”他微微弯起唇角,那笑容苍白,却奇异地有种破碎的美感,“请允许我,以我自己的方式,爱着完整的您。”
“也请允许我,留在您的‘人生’里,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沈青崖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设防的、将她所有复杂心绪都倒映出来的澄澈,看着他因失血而苍白的嘴唇,看着他身上新旧交叠的伤痕。
许久,她才艰难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疲惫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但在这疲惫深处,却又似乎滋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仿佛常年紧闭的、厚重的心门上,被某种偏执而温柔的力量,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光漏了进来,连同外面世界的风,以及这个疯子身上,那真实到令人心悸的、混合着血腥与药草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母亲手札里,那最后一句未曾读懂的话:
“若遇一人,能见汝之全貌而心喜,虽千万人,亦可往矣。”
见全貌而心喜……
她再次看向谢云归。他已重新低下头,正在仔细检查她肩头包扎的布条是否牢固,侧脸沉静,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话语,并非出自他口。
疯子。
她在心里再次确认。
但或许,也是一个……看到了完整的“沈青崖”,并且为此“心喜”的疯子。
这认知,让她心乱如麻,却也让她一直紧绷的、属于“角色”的某根弦,悄然松了一分。
夜还很长。
伤口还在疼。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在这个充斥着血腥与草药气的简陋房间里,某些固若金汤的东西,似乎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发生着变化。